倒悬的钟楼虚影在海水中逐渐凝实,青铜表面的血锈被暗流冲开,露出下面刻满契约纹路的古老钟体。
第一声钟响传来时,像有重锤直接砸在所有人天灵盖上——那不是金属震颤,是千年积怨在规则缝隙里炸开的闷雷。
小桃在槐荫街7号的阁楼里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冷汗。
她怀里的信使之眼水晶球正疯狂旋转,万千因果丝线从球心迸发,在墙面投下密密麻麻的光影。
原本标着“违约”的红线此刻全变成了金缕,每根线上都缠着发光的数字:“已偿百分之一百二十”“超额兑现三百七十次”“应返本息未记录”……
“哥哥!”她指尖掐进掌心,声音通过灵讯符直穿海底,“有些人的命,早就还完了,但他们还在扣!”尾音发颤,像被风吹散的星屑。
凌风站在钟楼下,浪花打湿他的裤脚。
他望着快递箱投影出的《龙税录》残卷,泛黄的纸页上,影母用蓝线绣的“纠错”二字正在发光。
“伪造结清印?”他低笑一声,指节叩在快递箱核心凹槽上,“那是给他们留体面。现在——”
残卷“咔”地嵌进凹槽,系统红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警告:启动【溯时通达】将违背天道记账法则,可能引发区域性法则崩塌。”机械音带着电流杂音。
凌风抬头看向倒悬的钟楼,钟摆上的血锈正簌簌脱落,露出下面刻着的“公平”二字——那是影母当年用伞骨刻的,他十二岁时在箱底见过拓本。
“塌就塌。”他拇指抹过工牌上的金漆,“他们用‘法则’当刀砍人时,可没问过被砍的疼不疼。”
第一笔回馈锁定目标在海底最深处。
凌风从箱底摸出块焦黑碎骨,是三天前在废墟里捡到的——当时那座被龙宫查封的妖族祠堂,瓦砾下埋着半块镇碑石,石纹里还凝着幼崽的魂魄光痕。
“收件人:龙宫律司。”他将碎骨放进传送格,声音混着钟声传向四面八方,“内容物:你欠妖族老祖的父子情。”
时间突然倒流。
那座压着三子魂魄的镇碑石剧烈震颤,原本刻着“税债未清”的碑面裂开蛛网纹,一滴血珠从石缝渗出——是幼子的血,千年前被抽魂时溅上去的,此刻竟逆着时间回到碑上。
“叮——”
快递箱提示音与钟声重叠。
碑面突然亮起金光,新刻的“已收,无息”四个字像活了般游走,将旧铭文彻底覆盖。
连锁反应比海风来得更快。
东边的“海灵税碑”先崩了。
碑身裂开时,困在里面的百条人鱼魂挣脱而出,尾鳍拍打出银亮的水花;西边的“山精役碑”紧跟着炸开,被押作苦役的鹿妖、兔妖们甩着发光的锁链,在海流中盘旋成光团;最中央那座刻着“人魂抵押”的巨碑碎得最彻底,无数半透明的人影从中飘起,有阿婆、有孩童、有被砚鱼卿焚化的老茶摊老板——他们的手心里都攥着发光的纸页,那是被执法官私藏的“偿还凭证”。
砚鱼卿的因果算盘彻底炸了。
算珠像中弹的星子四处飞溅,每颗珠子里都滚出被他篡改的账册残页。
他踉跄着撞在礁石上,发冠散了,墨色官服浸透冷汗:“这不是清算!是颠覆!”
“你们只许自己追债,不准别人讨债?”凌风踩着浪尖走向他,快递箱在背后展开成金色光幕,“信使之令,从来不分债权债务,只看有没有单号。”他猛地拍在箱盖上,“现在——发车,倒送履约!”
七十二道金色物流轨迹从海底冲天而起,每道光束里都裹着被遗忘的偿还证明:有渔民用命换的“海产税”收据,有山民用百年修行抵的“灵脉税”契约,有阿婆用最后半盏茶暖过执法官的温度——此刻全化作光箭,直插向龙宫祖地、各世家祠堂、甚至天庭在人间的隐殿。
沧溟守的龙戟“当啷”落地。
这位半石化的老将跪坐在碎碑前,布满裂痕的手掌按在海床上,“旧律已死……新令当立。”他的声音像裂开的磐石,“我守了三百年的税碑,原来压的不是债,是人心。”
快递箱突然发出蜂鸣。
凌风低头,只见箱体内壁浮现出新的纹路:“【逆向履约】权限已解锁:可将已完成但未被承认的义务,强制送达原始契约方。”
“风。”
一道紫焰在远处海沟凝聚,夜琉璃的声音裹着魔气荡开。
她的身影半隐半现,发间的魔纹项链闪着幽光,“我回来了——这次,轮到我帮你收账。”
最后一声钟响传来时,比第一声轻了许多。
倒悬的钟楼虚影开始淡化,青铜表面的“公平”二字却愈发清晰。
海底万籁俱寂,只有那些挣脱束缚的魂魄还在飘着,他们的手心里,“已收”的凭证闪着温暖的光。
凌风望着逐渐消散的钟楼,摸了摸胸口的工牌。
影母的蓝布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边,伞面上的金线正随着海风轻颤——那是新的契约纹路,正在生长。
海浪涌来,将他的影子揉碎在波光里。
而在更深处的海底,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睡中抬起头,那是规则的新脉搏,正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