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追踪带来的精神疲惫尚未完全消退,现实里的风波又找上门来。周二上午,林夜刚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文件,内线电话便响了起来。是新任总监的秘书,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林经理,总监请您现在到小会议室一趟,有一位总部的‘项目评估官’想了解一下星港项目的后续情况。”
总部?评估官?林夜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着,走向小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除了干练的女总监,还坐着一位陌生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看起来不像企业高管,更像是一位年轻的大学教授或研究员,眼神锐利却并不逼人,反而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错觉。
“林经理,你好。”陌生人主动站起身,伸出手,动作流畅自然,“我是总部特派的项目评估官,文渊。这次来主要是想全面评估一下星港项目的资产价值和重启可行性,需要听取一线人员的宝贵意见。”他的声音温和,吐字清晰,令人如沐春风。
但林夜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对方的手握起来干燥有力,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稍长了半秒,仿佛在无声地测量着什么。
“文评估官,您好。”林夜谨慎地回应,收回手,感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静电的微妙感觉。
会谈刚开场,文渊抛出的问题确实挑不出错——项目资金流的季度波动、核心供应商的履约风险评估、重启后市场份额的预估模型,每一个都精准踩在项目评估的关键节点上,连数据口径都和总部报表完全对齐。林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会议桌边缘的木纹,一边条理清晰地报出数据,一边悄悄松了口气,暗忖或许是自己太多心。可这份松弛没持续三分钟,就被文渊话里突然拐出的弯儿拽了回来。
“星港项目停滞那段时间,我看内部记录里,有好几份周报都提到‘团队决策存在分歧’,”文渊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眼神却还是温和的,“后来才知道,当时不少人质疑过林经理坚持推进核心模块改造的决定,说你太冒进。
那种时候,你是怎么说服自己扛下来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上,姿态显得格外专注,“我们做评估不光看项目本身,更要看操盘手的抗压能力——你当时的心路历程,对我们很有参考价值。”
林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浅痕。
这话听着是在夸他有担当,可“怎么说服自己”几个字像根细针,精准扎向他藏在“坚持”背后的秘密——那段时间支撑他的哪里是决心,明明是梦界里反复出现的碎片和谢渊的威胁。他喉结动了动,扯出个平稳的笑:“主要是团队给的底气。当时技术组通宵做了三个备选方案,市场部也补了份风险对冲报告,我只是综合判断后拍了板,算不上单扛。”
话音刚落,文渊又接了话,这次指尖碰了碰鼻梁上的眼镜,金属镜架反射出一点冷光:“说到技术,资料里有个地方挺有意思。你看这里——”他指着文件里的技术突破记录,“第17版迭代方案卡了整整两周,突然在某天凌晨三点提交了突破版,备注里只写了‘优化算法逻辑’。
据技术组的人说,你当时没开会,没讨论,直接就定了新方案?”他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好像亮了些,带着点好奇,又藏着点探究,“林经理平时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思考习惯?比如独处时更容易出灵感,或者有什么减压技巧能帮你快速理清思路?”
林夜后背的汗意慢慢渗出来,贴着衬衫凉得发紧。那天凌晨根本不是什么思考习惯——是他在梦里被李志远的残影推着,硬生生记下了半套陌生的算法。
他攥了攥手心,把那点慌乱压下去,语气尽量自然:“那段时间确实睡得少,有时候凌晨脑子反而清醒,就对着屏幕反复推演,刚好撞对了优化方向。要说减压,也就是偶尔在办公室泡杯浓茶,没什么特别的。”
可文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尾,话锋又转了个弯,直接绕到了李志远身上:“说到项目前期,李志远教授的名字倒是常出现。我查过他的资料,他不光是工程领域的专家,私下还做梦境心理学研究,甚至发表过几篇关于‘意识干预’的论文,挺小众的理论。”他顿了顿,手指在“李志远”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压得更柔,却带着种不容躲闪的重量,“你跟他共事快半年,平时聊工作之外,有没有听过他聊这些理论?或者说……他有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方式,影响过你的判断?”
“特别的方式”五个字一出来,林夜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这话太露骨了,几乎是明着问“你是不是被他的梦境研究影响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乱了半拍,赶紧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
他抬眼时,刚好对上文渊的目光——对方还在笑,嘴角的弧度没什么变化,可眼神里的温和像褪了层壳,露出底下那种冰冷的审视,像扫描仪的光束,一点点扫过他的脸,仿佛要透过表情看到他藏在心里的秘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早就编好的说法慢慢铺开:“李教授确实偶尔会聊起心理学,但大多是闲聊,比如怎么调节团队情绪。至于工作判断,我们一直是按工程规范来的,没受其他因素影响。”说这话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文渊身上那股细微的能量波动——不是钥匙那种温暖的共鸣,而是冷的、锐的,像极细的金属丝,轻轻贴着他的皮肤,带着种精确到可怕的探测感,仿佛要把他身体里每一点异常的气息都捕捉到。
他觉得自己像踩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而文渊就站在钢丝那头,每一个问题都是往他脚下扔的小石子,看似轻飘飘,却能让钢丝晃得更厉害。对方的微笑、语气里的关切,甚至推眼镜的小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一步步把他往更窄的地方逼。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只能死死抓着那些半真半假的套话,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生怕哪句话漏了破绽,把藏在背后的梦界、谢渊,还有李志远的秘密全抖出来。
“林经理年轻有为,临危不乱,很难得。”文渊最后说道,笑容意味深长,“总部需要你这样有潜力、有...特殊韧性的员工。星港项目重组后,或许有更重要的职责等待着你。基金会...公司一向重视真正的人才。”
“基金会”三个字,他发音极轻,几乎像是口误,但林夜的心脏却骤然收缩!
果然!
“谢谢文评估官,我会继续努力。”林夜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波澜。
文渊点点头,递过来一张极其简洁、只有名字和一行加密邮箱地址的名片:“以后有任何关于项目的‘独特’见解,或者遇到任何‘非常规’的困难,都可以直接联系我。公司资源丰富,总能为你提供必要的...支持。”
支持?还是控制?
会谈结束,文渊和总监先行离开。林夜独自留在会议室里,感觉空气依然凝固着,带着那股冰冷的、审视的气息。他拿起那张名片,材质特殊,触手微凉,仿佛不是纸,而是某种合成材料。
他意识到,基金会的接触方式,与吞噬者简单粗暴的低语和威胁截然不同。他们更加文明,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抗拒。他们提供的是看似光明的阶梯和优厚的资源,但每一步台阶,都可能布满无形的丝线,最终将他缠裹成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压力前所未有。谢渊的低语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而基金会的“赏识”,则是温水煮青蛙式的慢性侵蚀。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文渊坐进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离去。那辆车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林夜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撒下。织网者已经现身,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行挣扎,或者...“自愿”投入罗网。
接下来的工作时间里,林夜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感觉周围同事看他的目光似乎都有些微妙的变化,带着好奇、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新总监对他的态度也似乎更加...客气了,甚至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他感觉自己被孤立在了一个透明的泡泡里,外面的人能看到他,却无法真正触及,而他自己,也看不清外面的真实情况。
下班回到公寓,他反复回想文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种被全方位评估、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他拿出文渊的名片,犹豫着是否要将其毁掉。但最终,他没有这么做。留下它,或许能作为一个警示,一个了解对手的渠道。
他将名片和秦月汐给的紧急联络器放在一起。两者都代表着危险,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危险。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通明。林夜却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敌人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手段也越来越多样。他刚刚学会在梦界抵挡猛兽的利爪,现实世界中,又迎来了更善于编织陷阱的猎手。
双线作战的压力,如同两座大山,缓缓压向他的肩头。
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