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骨
昆仑雪顶的风,吹了三千年仍未停歇。
青珩站在诛仙台边缘,白袍被风雪染成半透明,指尖攥着的半块玉佩,温润得像是还藏着人间的暖意。
他是昆仑仙宗最年轻的尊主,三百岁渡劫飞升,百年间平定三界乱象,是众生口中“清冷孤高、杀伐决断”的天选之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层光鲜的外壳下,藏着怎样一副千疮百孔的灵魂。
三百年前,凡界江南的雨巷,他遇见过一个穿青衫的女子。
她叫阿禾,是巷尾药庐的医者,指尖总是带着甘草与艾草的香气,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能盛下整个江南的春天。
那时他尚是未飞升的散仙,因遭仇家暗算,重伤坠落在雨巷深处。
是阿禾将他拖回药庐,用最普通的草药,一点点续回他涣散的仙元。
她从不问他的来历,只是每日清晨煮一碗莲子羹,坐在他床边,轻声读着凡间的话本。
“听说昆仑山上有不死仙树,结的果子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某次喂药时,阿禾忽然抬头,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青珩沉默着,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昆仑仙宗的信物,也是开启不死仙树的钥匙。
他本该告诉她,不死仙果虽能忘忧,却要以剥离七情六欲为代价。
可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期盼,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了一句轻淡的“若有机会,便为你摘一枚”。
那段日子,是他漫长仙途中唯一的暖意。
直到仇家寻来,放火烧了药庐。
阿禾为了护他,挡在他身前,后背被淬了仙毒的剑锋刺穿,青衫染血,如同枝头凋零的桃花。
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第一次失控地动用了禁术,将仇家挫骨扬灰,却终究没能留住她的性命。
阿禾临死前,将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气息微弱:“我知道你是仙人……不必为我报仇,好好活着。”
那半块玉佩,与他腰间的恰好契合。
后来他飞升昆仑,成为尊主,平定三界,看似拥有了无上权力,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雨巷里的莲子羹香。
他守着完整的玉佩,守着那句未兑现的承诺,一守便是三百年。
这三百年里,他见过无数人求仙问道,求的无非是长生不老、权力地位。
可他却渐渐明白,真正值得守护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仙途,而是人间烟火里的真情。
如今三界再无乱象,昆仑仙宗根基稳固,他终于可以卸下尊主的重担。
诛仙台的风越来越烈,青珩抬手,将完整的玉佩贴在眉心。
他要以自身仙元为引,催动不死仙树的力量,不是为了忘忧,而是为了逆转时光。
哪怕代价是散尽仙元,堕入轮回,他也要回到三百年前的雨巷,告诉那个穿青衫的女子:“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不死仙果,而是与你相伴的岁月。”
玉佩发出温润的白光,将他的身影包裹。
风雪骤停,昆仑雪顶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诛仙台上,仿佛预示着一段新的轮回。
而那句跨越三百年的承诺,终究化作了千古流传的传说——
原来最动人的仙途,从来不是独守昆仑,而是为一人,弃长生,入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