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死寂如坟。
每一寸空气都凝结着冰冷的威压。
娄昭君的懿旨,字字如冰屑,刮擦着殿内所有人的骨髓。连呼吸都被冻结成白雾,那森然的声音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意志。
三司会审,暂夺兵权,闭门思过,不得探视。
这道懿旨看似给了元玄曜一线生机,实则是一张由皇权织就、淬着剧毒的天罗地网。
它将他这头刚刚啸傲朝堂的恶龙,死死锁在了邺城这座黄金囚笼之中。只待罪名罗织完毕,便可随意宰割。
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成了最华丽的刑场。
广阳王元嘉因极度恐惧而僵硬的脸上,此刻终于挤出一丝扭曲的狂喜。喉结滚动,咽下一口混合着嫉妒与快意的唾沫。
那股腥臊之气还未完全散去,又被这股新的得意压下,让他那张肥厚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宛如一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癞蛤蟆。
崔亮浑浊的眼底,那丝对将才的惋惜一闪而逝,旋即被“法统”与“秩序”的冰冷彻底吞噬。
在他看来,任何胆敢以滴血的禁忌挑战国本的猛兽,都必须被秩序的车轮无情碾碎,化为尘埃。
他紧握的象牙笏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早已湿透,像是被冬日寒霜浸染的枯叶。
常山王高演的眼帘垂得更低,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思量与忌惮。
他握着玉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石,仿佛在评估母后此举的利弊。
雷霆万钧之下,这把最锋利的刀被逼入绝境。困兽犹斗,反噬之力恐怕更为恐怖。
而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他病态的平静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高演的心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两名金甲禁军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前。盔甲摩擦声刺耳得像在刮擦人的耳膜,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敲击着殿内所有人的心弦。
他们一左一右,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按向元玄曜的肩膀。那粗粝的甲胄散发着铁与血的气息,步步紧逼。
“嗡——”
元玄曜的身体骤然绷紧,如一张拉至满月的巨弓。眼中血丝密布,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暴戾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喷薄而出。
他宁可血溅五步、战死当场,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明光铠的甲叶因他肌肉的紧绷而发出细微的颤音,像是某种远古凶兽即将挣脱束缚的低吼,又似他胸腔中那颗不屈的心脏在发出最后的抗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御座之上,那个始终带着病态笑容的少年天子终于开口。
“母后,且慢。”
高洋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在死寂的太极殿中,却如一道惊雷,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元玄曜身上,齐刷刷地射向御座,带着探究与疑惑,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
珠帘之后,那股冰冷的杀意微微一滞。
娄昭君捻动佛珠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她对儿子的打断感到不悦,但终究没有发作。她知道,这个儿子绝非任人摆布的傀儡,他有自己的算计,深不可测。
“那依皇帝之见,当如何处置?”
娄昭君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倒想看看,这个儿子要玩什么花样,这棋局又将如何演变。
高洋的目光懒洋洋地转向崔亮和元嘉,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浓了几分。仿佛在欣赏两只刚刚斗胜,却又被更高猎手盯上的公鸡,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嗜血的兴奋,像一头捕食前夕的幼豹。
“崔侍中,广阳王,你们以为呢?”
这是一个毒辣至极的“甩锅”!
高洋将这滚烫的山芋,不偏不倚地扔给了刚才叫嚣得最凶的两个人。
他们可以攻击元玄曜,但谁敢公然说出“不顾边关将士之心”的话?那无异于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去点燃整个北境边军的怒火,其后果足以焚毁他们所依仗的一切,化为灰烬。
崔亮与元嘉心中如同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那点狂喜瞬间冻结,只剩下刺骨的慌乱与不安。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悔恨与惊惧,如同两只被掐住脖颈的鹌鹑。
崔亮深吸一口气,只得出列。声音干涩,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妥协,像被拔掉牙齿的老虎:“陛下圣明。臣以为,太后殿下彻查之心不可无,陛下体恤功臣之情亦不可失。不如……折中一二。”
他努力维持着汉人士族的体面,但额头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他的紧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哦?如何折中?”
高洋饶有兴致地问道,眼中精光一闪,像一只猫在玩弄它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冠军侯可不必下狱,仍回府‘思过’。但御史台的调查必须进行。此事关乎国本,不容含糊。”
崔亮艰难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认命的苦涩。
这看似是让步,实则是将元玄曜这块肉,依旧死死地按在自家的砧板上。
只要调查权还在他们手中,就有一万种方法给元玄曜罗织罪名,让他永无翻身之日。他们要的,是他的彻底沉沦。
高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底深处,猎豹般的兴奋愈发浓烈。
他要的,正是这种“合理”的调查。
他要让元玄曜这把刀,去宗正寺那潭死水里,替他搅出那些盘踞宗室、阻碍他亲政的旧日腐朽。搅得越乱越好!
血流得越多,这把刀就越锋利,也越能为他所用。最终斩断所有旧日的羁绊,开创属于他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