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
一口积郁在胸口的黑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洒在了那份刚刚合一的血书之上。
鲜血瞬间激活了血书上的丹砂,那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地狱的业火,在兽皮上跳跃。
玄鸟啄摇光的图腾,在烛火下亮起了一瞬妖异的赤红,仿佛在嘲笑他的挣扎,也在预示着一场更血腥的未来!
那血迹,是他的屈辱,也是他的新生。
是旧日石玄曜的彻底死亡,也是新生的元玄曜的血色宣言。
他尝到了嘴里那股浓郁的、混杂着铁锈和朱砂的腥甜,那是属于被彻底背叛者的愤怒。
然而在这愤怒之后,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冷。
他脑海中闪过兄长那在雪夜里送来虎骨膏的孤寂背影;闪过那被自己无数次误解的眼神;以及他曾亲手砸向兄长那张脸的石子……
原来,所有的恨,都成了最深的爱。
这份痛,比任何箭伤毒伤都要刻骨铭心。
他已亲手埋葬了过去的石玄曜,也埋葬了那个还对亲情抱有幻想的元玄曜。
他的眼神彻底冰封,眼底深处,一抹比寒冬更冷的幽光闪烁着,那是属于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对所有猎食者的极致反噬。
此刻,只留下一个背负着双重骗局、决心要将整个棋盘都砸得粉碎的…… 恶龙!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血书上那 “献祭” 二字,眼神深处,一抹冰冷的火光正从灰烬中重新燃起。
那火光,不再是希望,而是毁灭。
他不再是棋子,他要成为掀翻棋盘的执棋者,甚至是棋盘本身!
他要让所有将他视为祭品的人,都成为他新棋盘上的血肉!
元玄曜的咆哮声彻底平息后,中军大帐内陷入了令人胆寒的死寂。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沾染了他心血的完整血书重新折叠好,再次用油布包起,贴身藏好。
那动作,仿佛不是在收藏一份罪证,而是在收藏他破碎的灵魂与新生的意志。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裴兴、张穆之、秦雄……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与关切。
“传令下去。”
元玄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威压,却比他刚才的暴怒更令人心悸:“此战消息,封锁三日。”
“三日后,我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黑风谷发生的一切。”
他舍弃了血肉之情,换来了绝对的理智与决绝。
他站在中军帐前,看着被晨曦染红的山谷,那里是三千精锐的坟墓。
他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硫磺味,心中一片冰冷。
那股气味,如同他新生的心跳,冰冷而沉重。
“裴兴。”
元玄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冬日里最坚硬的玄冰,其中不带一丝情绪,唯有军令的肃杀。
裴兴立刻上前:“末将在!请侯爷吩咐!”
“去,将那三千尸首一具不少,用最好的棺木装殓,务必保持其面容完整,送回南梁大营。”
元玄曜的目光深邃而冰冷,带着一种对敌人的极致蔑视:“告诉曹景宗,本侯送三千精锐回乡,以慰英灵。”
“免得他们曝尸荒野,无人收殓。”
“再附上一份祭文,言辞务必哀痛,以彰显我北齐之‘仁义’。”
他要让曹景宗知道,他败的不是一场战役,而是彻底败在了人心和意志上。
这三千具尸体,将是压垮南梁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南梁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曹景宗颓然地坐在帅位上,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须发凌乱,眼窝深陷,那双曾经鹰视狼顾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黯淡。
帐外,三千具被送回来的 “金缕衣” 尸骸,如同三千座无声的墓碑,将他和他麾下三十万大军的荣耀与士气彻底碾得粉碎。
那份随尸体而来的、极尽羞辱的 “祭文”,更是将南梁军人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军心,已经散了。
溃兵的哀嚎、收尸的哭泣、以及对北魏 “活阎王” 的恐惧,在营地中弥漫。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甲胄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声音带着哭腔,尖锐得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报 ——!大帅!不好了!江陵…… 江陵城破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南梁军心之上!
“什么?!”
曹景宗猛地站起,一把抓住那名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青筋暴起:“你说什么!江陵乃我大梁国都,陛下亲镇,何人能破?!”
“是西魏!”
斥候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西魏大将军杨忠、常山公于谨,率五万大军奇袭江陵!”
“杨忠亲率精骑渡过汉水,断了陛下东逃之路!”
“城中…… 城中内应大开城门……”
“陛下呢?!陛下如何了?!”
曹景宗的声音已经嘶哑,带着最后的、绝望的期盼。
斥候的身体最终瘫软在地,发出了杜鹃啼血般的哀嚎:“陛下…… 陛下率太子出降,被…… 被西魏扶持的萧詧,用…… 用土袋活活闷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