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孔庆之如遭雷击。
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身形晃动,几乎要跌坐在地。
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无法置信的苍白。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侯爷!您…… 您说什么胡话!这…… 这万万不可啊!”
他焦急万分,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从心底涌出的寒意。
主帅诈死?这可是兵家大忌!一旦消息传出,军心动摇,士气崩溃,敌人趁势来攻,那便是万劫不复的死局!
孔庆之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向上攀爬,直冲天灵盖。
他知元玄曜军事才能超群,但如此背水一战的豪赌,他从军三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根本不是行军布阵,这是在拿数万将士的性命、拿大魏的国运,去搏一场疯子的豪赌!
“侯爷,三思啊!此计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祸!”
孔庆之拱手,腰背弯下,几乎要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绝望与恳求。
元玄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仿佛那双眸子里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嘴角弧度愈发残忍,那神情,是自地狱归来的修罗,带着一股蔑视生死的疯狂。
“凶险?” 他嗓音沙哑,带着丹药反噬后的粗粝,却又字字凿心。
他缓缓抬起左臂,指尖轻触纱布下隐隐渗出的血迹,仿佛在感受生命的流逝,却又对那痛楚无知无觉:“孔将军,你告诉我。面对一个能布局二十年、视南北两朝为棋盘的敌人,一个能将我逼至绝境的魔鬼,我们还有比这更凶险的处境吗?”
他猛地收回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敲击在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按部就班,就是等死!”
“我们已在悬崖边,唯有纵身一跃,方能寻得生路!”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孔庆之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鸣,心神剧震。
他猛地想起方才林妙音所说的 “亡国” 二字,以及那枚锈迹斑斑的驼铃所揭示的、横跨二十年的惊天阴谋。
元玄曜说得对,面对这样的敌人,任何常规应对,都是慢性自杀。
元玄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声声凛冽,似冰刀刮擦着铁石:“我就是要让柳恽、让南梁、让所有藏在暗处的鬼魅都觉得,我死了,他们赢了,可以从我这具‘尸体’上,分食他们梦寐以求的胜利果实。”
“只有死人,才能让敌人放下所有戒备。”
“只有死人,才能让那些自作聪明的渔夫,迫不及待地收网。”
“也只有死人,才能在他们最得意、最疯狂的时候,从棺材里伸出手,死死扼住他们的喉咙!”
孔庆之听得毛骨悚然,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终于明白了,元玄曜这哪里是诈死避祸,这分明是要以自身为饵,布一个足以震古烁今的杀局!
他要用自己的 “死亡”,去钓尽天下所有心怀不轨的鲨鱼!
“可是…… 如何才能让他们深信不疑?”
孔庆之吞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
南梁细作遍布军中,要瞒过他们,难如登天。
“这就需要你了,妙音。”
元玄曜目光转向林妙音,那冰冷的眼神中,难得流露出一丝信任,如同冰原上骤然绽放的一朵雪莲,清冷而又坚定。
一直沉默的林妙音,此刻却异常镇定。
她没有像孔庆之那样惊慌失措,反而上前一步,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搭在元玄曜脉门上。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医者特有的沉稳。
片刻后,她抬头,清冷的眸子闪烁着专业的光芒,其中却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可以。” 她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侯爷此刻脉象,寸关尺三部皆乱,如鼓如沸,又如游丝,是典型的气血逆流、精血透支之相,常人看来,与油尽灯枯无异。”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对自身医术的绝对自信,和对元玄曜身体的精准判断,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却更显其专业:“我再以独门‘玄心十三针’,封住他心脉周围几处大穴,可令其心跳、呼吸降至最低,状若假死。尤其配合他刚才服下的‘三才续命丹’,此丹药性清凉,能强行压制‘九转丹心丸’的狂暴,但也会使他陷入一种极深的昏睡与休眠状态。”
“此乃极耗心力之术,能维持侯爷生机不灭,但其脉象已是风中残烛。外人看来,已是天人永隔,回天乏术,除非是医道宗师亲手诊脉,否则绝无人能看出破绽。”
“他的伤势,装死,比活着,更容易让人信服。”
林妙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残酷的冷静。
她看向元玄曜的眼神,复杂而深邃,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锤炼至极限的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孔庆之目瞪口呆。
他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敢想,一个敢做;一个谋划着惊天骗局,一个则能以鬼神莫测的医术助其完成。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完全跟不上这年轻主帅与女医官的思维。
这对年轻人,都是疯子!
元玄曜满意点头,那双血色渐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继续道:“我‘死’后,大军即刻举丧。孔将军,你负责移营。”
他伸手,重重一点沙盘上的一处山峦:“目标,白登山。”
“白登山?” 孔庆之眉头紧锁,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座历史名山的险恶:“那地方四面环山,易攻难守,是兵家死地。当年高祖皇帝就是在此地被匈奴围困七日,史称‘白登山之围’。我们退守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那典故仿佛就在眼前,带着历史的血腥味。
“就是要让他觉得,我们是自投罗网。”
元玄曜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指引着最深沉的陷阱:“柳恽熟读兵法,他一定知道白登山的典故。一个主帅暴毙、军心涣散的军队,退守一处历史上有名的绝地,妄图凭借地形苟延残喘,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败军之举?”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会来的,他会带着他最精锐的力量,来取我这颗‘人头’,来夺我这件‘遗物’。”
“遗物?” 孔庆之更加困惑了,那冰冷的字眼让他感到一阵不安。
元玄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林妙音:“妙音,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说。” 林妙音的声音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要求。
“柳恽使团被我们缴获的物资中,可有一种用金线织成的、绣着玄鸟暗纹的蜀锦?”
元玄曜的目光锐利,直视林妙音。
林妙音秀眉微蹙,思索片刻,随即眼中一亮,指尖轻轻摩挲着空气,仿佛在触摸那锦缎的质感:“有!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种织锦极为华贵,玄鸟图腾栩栩如生,金线流光溢彩。我初时以为是南梁皇室贡品,便封存在了库房,未曾动用。”
“取出来。” 元玄曜的命令不容置疑,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我要用它,做我棺材的内衬。”
“什么?” 这下,连一向冷静的林妙音都愣住了,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惊愕。
孔庆之更是急道:“侯爷!万万不可!那玄鸟图腾分明是敌人的徽记!您用它做棺椁内衬,若是被敌人细作发现,岂不是坐实了您‘通敌’的罪名?到时候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起,生怕元玄曜一时糊涂,毁了清誉。
“我就是要他坐实!” 元玄曜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对敌人心理的极致洞察,和对世人眼光的彻底蔑视:“柳恽生性多疑,我死得越‘正常’,他反而越会怀疑其中有诈。”
他的目光幽深如渊,仿佛已看穿柳恽此刻的内心:“但如果,让他的人亲眼看到,我石玄曜的棺材里,竟然衬着他们‘金缕衣’指挥官才能用的织锦,这会向他传递一个致命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