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浸透了墨汁的厚重毡毯,将坞堡与远山裹挟吞噬。
朔风凛冽,它在箭垛间呼啸,发出鬼魅般的低语,卷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焦糊与铁锈味,只留下刺骨的、直透骨髓的寒意,让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脊背发凉。
书房里,油灯豆大的火苗怯怯地摇曳,将石弘渊与石玄曜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像两尊古老的石像,一尊深沉如渊,一尊绷紧如弓。
石玄曜将那半块冰凉得像墓碑的玄鸟玉佩,连同沉重得仿佛压着无数亡魂的督摄万机铜印,重新放回紫檀木盒。
盒盖合拢,一声轻微的脆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血腥的过去,也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他知道,再无退路可言。
他起身,目光越过糊纸的窗棂,投向漆黑如墨的夜幕。
那里,是黄河渡口的方向,也是他即将踏入的,另一重深渊:“我要出去一趟。”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寒光内敛,锋芒毕露。
屏风后,石弘渊拄着龙头拐杖,缓步走出。
他的老眼在灯火下深邃异常,仿佛藏着星辰流转,也藏着无底的深渊。
他看着石玄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疲惫,像一位早已预见结局的棋手,只待棋子落定:“去吧。”
石弘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认可,带着一丝将雏鹰推下悬崖的决绝,“记住,棋盘之外,方有生机。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脚下。”
“此行目的地,是蒲津渡口。” 石弘渊直接切入正题,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
石玄曜眉头微蹙,蒲津渡口,那是黄河之上连接南北最重要的官渡,胡汉杂居,鱼龙混杂,素来是谍报与阴谋滋生的温床。
他自然明白祖父的用意:“到了那里,去渡口最大的一家马市,找一个叫安诺盘陀的契胡商人。”
“安诺盘陀?” 石玄曜猛地转身,眼中充满惊愕。
张穆之,他最忠心的部曲将领,此刻不应该在坞堡的军营里操练义从吗?
“他三天前就已经动身了。” 石弘渊洞悉了他的疑惑,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石家在北境经营百年,有些暗线,是你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他会在那里接应你,并给你下一步的指引。”
“你们的目标,是曹妃镇。”
曹妃镇!这三个字,从祖父口中吐出,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击中了石玄曜的心脏。
他猛地想起养母郝兰若那本残破的《兵要地志》,那 “曹妃镇” 地名旁,用血迹画下的,触目惊心的沉船标记。
原来,祖父也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石玄曜没有再问。
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这个老人,就像一座冰山,永远只肯露出水面的一角。
剩下的,需要他自己潜入冰冷刺骨的水下,一点一点地去探寻。
他对着石弘渊,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那动作庄重而决绝:“孙儿,领命。”
三日后。黄河蒲津渡。
这里是北齐帝国最繁忙的动脉,滔滔黄河,浊浪滚滚,如同一条不知疲倦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发出沉闷的咆哮。
渡口之上,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高大的河西骏马,拖着鲜卑贵族的毡车,蹄声如鼓。
来自南朝的巨型楼船,桅杆如林,帆影重重,停靠在岸边,船工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合着牲畜的粪便味、黄河水的土腥味、胡人身上浓烈的羊膻味,以及食物腐败的酸臭味,这些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复杂气息,粗粝而真实,直冲鼻腔。
石玄曜一身寻常的灰色短打,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名为 “乱世” 的海洋,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仿佛在丈量着脚下的血与火。
他没有急着去马市。
而是按照祖父的嘱咐,先在渡口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坐下。
酒肆里,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几名刚刚换防下来的边军士卒,正满脸通红地划着拳,大声吹嘘着自己在战场上的勇武,唾沫横飞,粗俗不堪。
石玄曜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浊酒,酒液辛辣,像刀子般划过喉咙。
他的耳朵像雷达般,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信息,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一阵骚动。
一名喝醉的北齐军侯,嘴里骂骂咧咧,身形不稳地撞翻了一个南朝商贩的货担。
几匹精致的蜀锦,瞬间滚落在泥水里,染上了污渍。
“瞎了你的狗眼!” 军侯非但不道歉,反而一脚狠狠踹在商贩心口,那一声闷响,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南朝商贩捂着胸口,脸上因为剧痛而扭曲,却敢怒不敢言,眼中是极致的屈辱与恐惧。
石玄曜的目光,在那军侯腰间的佩刀上停顿一瞬。
那刀鞘的制式,与黑风谷伏击中,部分敌人的佩刀极为相似。
他端起酒碗,遮住自己的半张脸,眼神愈发冰冷,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平静之下暗藏杀机。
他看到了南梁楼船上,身穿单薄衣衫却精神抖擞的船工,他们脸上的风霜与眼中对财富的渴望,比北齐军人更为赤裸。
也看到了北齐渡口官兵,厚重却略显破旧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他们的眼神麻木而疲惫。
更看到了鲜卑贵族毡车旁,一个个眼神警惕,手时刻按在刀柄上的彪悍护卫,他们像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准备撕咬。
水面之下,是永远涌动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渡口最大、最热闹的那片区域 —— 马市。
那里,人头攒动,旗幡招展,马嘶人吼,一派喧嚣。
他知道。
安诺盘陀,就在那里等着他。
而他,即将踏入一个全新的,更加凶险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