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沉默了,浑浊的独眼中充满了痛苦挣扎,黯淡无光。
他指甲抠着胡床的木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许久,他才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像被干涸的黄沙磨过:“当年的事……”
“外界都传,是靖宇兄弟发现了你父亲的‘不轨之举’,要去告发,才被你父亲…… 灭了口。” 老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但我不信!”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只独眼因激动而通红,像被血浸染:“我跟了你父亲半辈子,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猛地捶了一下胡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绝不是那种人!”
“那你看到了什么?” 石玄曜追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
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
“那天…… 大雨滂沱,雷声滚滚。” 老兵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那个雷电交加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血腥的气味,“我…… 我远远地看到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我看到你父亲抱着靖宇兄弟的尸体,从林子里走出来。”
老兵闭上眼,似乎不忍回忆:“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他的脸上,没有得手的快意,也没有被人发现的惊慌,只有…… 只有无尽的痛苦和…… 绝望。”
“他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抱着自己死去的同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 老兵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悯与颤抖,像秋风中摇曳的枯叶,“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
那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我隔着那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石玄曜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刺骨的疼痛。
这一次,石玄曜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掩饰。
他将那半块黑如点漆的玄鸟玉佩,从怀中取出,重重地拍在了石弘渊面前的书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枚冰冷的判决:“这个,您该给我一个解释。”
石玄曜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但平静之下,却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石弘渊抬起眼,看了一眼那半块玉佩,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你终究还是发现了。”
他的语气依旧古井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这枚玉佩,是你父亲用生命夺回的。” 石弘渊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玉佩之上,似透过它,望向遥远的过去,那眼神深邃得能洞穿百年岁月,“它并非寻常之物,而是‘贺拔浑’组织中最极端、最狂热的一派,用以开启一场邪恶血祭的关键信物。”
血祭…… 石玄曜的心脏狠狠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想起黑袍老者临死前,那句 “开启新时代” 的呓语,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冒出。
“你父亲,齐景略。” 石弘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像风吹过枯朽的古树,“他以‘叛徒’之名,潜伏在‘贺拔浑’组织内部二十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这个毒瘤连根拔起!”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铁锤般,重重砸在石玄曜心头。
“他此生最痛苦的抉择,便是为了阻止这场血祭,为了保护你这个元氏最后的血脉,不得不亲手杀了王靖宇,夺回这半块玉佩。”
石玄曜的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像受伤的野兽。
卧底…… 血祭…… 王叔口中,父亲在雨中抱着兄弟尸身那孤狼般的哀嚎,此刻在他脑海中轰鸣,震得他头颅嗡鸣。
原来,这才是你父亲背负一切的真相!
他不是叛徒,他是一个…… 孤独到连至亲手足都不能相信的英雄!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像两团燃烧着血火的怒焰:“那养母呢?她去邺城永宁寺,也是为了阻止这场血祭?”
石弘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猛地握紧手中的龙头拐杖,指节泛白,发出细微的 “咯吱” 声:“兰若去永宁寺,是为了取回一件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在回忆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一件足以让你逆天改命,彻底终结这场血祭的东西。”
“那件东西,就是你父亲当年没能拿到的…… 景穆玉牒!”
景穆玉牒!石玄曜脑中轰鸣,这个名字,他已不是第一次听到,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那是什么?” 他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是大魏皇权的象征!” 石弘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与森然野望,“是号令天下所有鲜卑旧部的最高信物!”
他猛地向前一步,眼中燃烧着野望的火焰,炽热而疯狂:“得玉牒者,得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带着一丝对故人的惋惜:“只可惜,兰若失败了。她死在了永宁寺,死在了‘玄鸟’影部的围杀之下。
而那件玉牒,也从此下落不明。”
石玄曜的心,沉到了谷底,像被一块巨石猛地拽入深渊,连血液都仿佛凝固。
养母…… 真的死了。
那份痛楚,比任何箭伤刀伤都更让他难以承受,直痛彻骨髓。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石玄曜的声音,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苦涩得让他几乎作呕,“利用我对凌肃之的仇恨,利用我这颗棋子,去引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是。” 石弘渊毫不避讳,目光如炬,直刺石玄曜的眼底,不带一丝感情,像古老的岩石互相摩擦。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却字字如雷,震得石玄曜心头剧震,“你是我石弘渊二十年布局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你是我用来掀翻整个棋盘的…… 胜负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震得议事堂嗡嗡作响,空气骤然凝滞。
石玄曜沉默了。
祖父身上那股突然爆发出的霸气,让他心头剧震,如同被巨石猛地拽入深渊。
胜负手?不是棋子…… 是胜负手?
他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想笑,却笑不出来。
那笑声里,是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原来,父亲的牺牲,养母的赴死,所有人的鲜血与生命,都是为了将他锻造成一枚…… 足以决定最终胜负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