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帝的病情,如同投入清廷这潭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早已超出了瀛台,超出了太医院,蔓延至整个朝堂。皇帝的生死,不再仅仅是天家的私事,更牵动着无数官员的仕途乃至身家性命。太医院,这个本应超然物外的清净地,如今却成了各方势力角逐、暗中窥探的焦点。
这一日,太医院议事厅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诡异。不仅李芝庭、张明德、林怀仁(虽禁足,但涉及重大脉案会诊,李芝庭仍顶着压力让他列席)等太医在座,厅内还多了几位不速之客——他们是奉懿旨或由军机处派来“听闻御诊”的朝廷重臣。其中,身形微胖、面色沉静却目光锐利的袁世凯,尤为引人注目。他虽未着官服,只一身藏青缎袍,但端坐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御药房太监呈上刚煎好的汤药,由当值太医亲自试毒后,才由专人送往瀛台。这边厢,关于最新脉案的讨论,便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开始了。
李芝庭作为院使,率先陈述了光绪帝昨夜至今晨的状况:高热略退,但仍未平复,咯血偶发,神志时清时昧,脉象依旧细数无力,兼有涩滞。
他话音刚落,张明德便迫不及待地起身,依旧是那套说辞,将病情反复归咎于“先前误用寒凉,损伤元气”,强调当“回归温补正途,大补元气”,言语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怀仁,又瞥向在座的袁世凯等人,似乎在寻求支持。
林怀仁心中冷笑,却因“戴罪之身”,不便率先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身着仙鹤补子的老亲王(似是庆亲王奕匡一派的代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养尊处优的慵懒,却字字千斤:“皇上乃天下之本,龙体安康关乎社稷安危。太医院责任重大,用药当以‘稳’字为先。老夫看来,张院判所言不无道理,虚则补之,乃医道常理。那些个险奇之法,还是慎用为好。”这话虽未点名,但矛头直指林怀仁的“清养透邪”之论。
另一位与翁同龢等帝党官员有旧的清流言官则立即反驳:“亲王此言差矣!医者当依证施治,岂能一味求稳而贻误病情?皇上年轻,病势虽凶,亦当奋力一搏!若因循守旧,坐视不起,岂是臣子所为?”他看似支持积极治疗,实则也是在为自己的政治立场发声。
端坐一旁的袁世凯,始终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天外。直到双方争论稍歇,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诸位大人,各位太医,皇上病重,我等臣工皆忧心如焚。然,治病非同儿戏,更非朝议政事,可以各抒己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芝庭和林怀仁,“袁某是个粗人,不懂医术。但深知,无论用何方法,能令皇上圣躬康健者,便是良方。太医院乃天下医者楷模,自有其法度与判断。我等外行,不宜过多干预具体用药。”
他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不偏不倚,既安抚了争论的双方,又似乎将决定权交还给了太医院。但林怀仁却从他看似温和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算计。袁世凯此举,并非真的超然物外,而是以退为进。他不轻易表态,是在观察,是在权衡,他要确保最终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不会损害他自身的利益,甚至……可能的话,要能为他所用。
李芝庭何等老练,立刻明白了袁世凯的潜台词。他起身,向诸位大臣躬身道:“各位大人关切圣躬,太医院感同身受。诊治方案,臣等必当竭尽全力,详加斟酌,以最稳妥、最有效之方略呈报天听。”
所谓的“斟酌”,所谓的“稳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已不再是纯粹的医学讨论。每一次脉案的记录,每一味药材的增减,都被赋予了政治意味。支持温补,可能被视为亲近后党、希望皇帝“安稳”离世;主张清解或积极治疗,则可能被打上帝党烙印,招致后党的猜忌与打压。
张明德等人,显然更倾向于前者,他们的脉案措辞越来越“保守”,甚至开始暗示病情“积重难返”,为可能的“最坏结果”铺垫言辞。而林怀仁,即便有心坚持己见,在如此高压下,也不得不字斟句酌,他写的脉案注释,既要尽可能反映真实病机,又不能过于尖锐,以免授人以柄,引来杀身之祸。
一场关于生死的医疗诊断,彻底沦为了政治站队与党争的工具。太医们的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感知的不仅是脉搏的跳动,更是朝堂风云的变幻,是自身命运的吉凶。
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重臣们相继离去,袁世凯临走前,还特意对林怀仁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林医生,辛苦了。望你好自为之。”
林怀仁心中凛然。他知道,自己已被彻底卷入了这场漩涡。他写下的每一笔脉案,都可能成为将来定罪的依据,也可能成为某股势力攻击另一股势力的武器。
他回到禁足的厢房,摊开纸笔,准备撰写今日的脉案摘要。笔尖悬在纸上,却重若千钧。他不仅要写下“高热未退,脉细数”,还要思考如何表述那“虚火内炽”的本质,既不能触怒当权者,又要为可能的、正确的治疗方向留下一丝空间。
这薄薄的一张诊断书,此刻重逾泰山。它承载的,不仅是一个皇帝的性命,更是一个王朝末路的缩影,是无数人在时代洪流中,艰难而扭曲的生存姿态。林怀仁长叹一声,终于落笔,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