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远及近、低沉而有力的旋翼轰鸣声,如同穿透乌云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每个人心中几乎被绝望吞噬的角落。所有正在搏杀、挣扎的幸存者都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架通体墨绿色、侧面涂有醒目的橙色救援标识的直升机,正以一种稳定而谨慎的姿态,避开周围较高建筑的残骸,朝着疏散中心前院这片相对开阔的区域缓缓靠近。巨大的旋翼搅动着空气,卷起地面上散落的灰尘、碎纸和枯叶,形成一股强烈的向下气流,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也暂时压制了附近一些感染者的行动。直升机舱门敞开着,一名戴着头盔和风镜的救援人员正探出身子,紧张地观察着地面情况,并朝着他们用力挥手。
希望,以一种如此真实、如此震撼的方式,降临了!
“在那里!直升机!”眼镜学生指着天空,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几乎破音。
“我们得救了!真的得救了!”情侣中的女生喜极而泣,紧紧抱住身边的男友。
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西装男,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而,现实的压力并未解除。直升机的出现和巨大的噪音,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不仅吸引了幸存者的注意,更刺激了周围所有的感染者!它们嘶吼着,原本有些分散的目标瞬间统一,更加疯狂地朝着疏散中心,朝着这架代表着生命希望的直升机涌来!防御压力陡然倍增!
“顶住!最后一下!把它们顶回去!”林宇嘶吼着,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根试图抓住他胳膊的腐烂手臂砸开。麦克和其他人也爆发出最后的潜能,奋力将涌向洞口的感染者暂时击退,清理出一小片缓冲区域。
“快!从后门走!去岸边!快!”林宇当机立断,指着与正门相反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相对完好的后门,通向建筑物后方紧邻外城河的一小片石砌岸边,那里地势相对平坦,更适合直升机悬停或短暂接地。
幸存者们不再恋战,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后门。林宇和麦克负责断后,一边警惕着身后可能突破防线的威胁,一边催促前面的人加快速度。
“砰!”林宇一脚踹开后门,众人鱼贯而出,重新呼吸到室外带着河水腥气的空气,但此刻这空气中也混杂了直升机引擎的燃油味和旋翼卷起的尘土味。
直升机已经调整好位置,在离岸边几米远的低空悬停,巨大的噪音震耳欲聋。舱门处的救援人员朝着他们大喊,声音在轰鸣中有些失真:“快上来!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下面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河水在螺旋桨的气流下泛起剧烈的波纹。岸边,林宇迅速组织众人:“大家快上去!注意安全!一个接一个!”
劫后余生的狂喜驱使着幸存者们,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直升机敞开的舱门涌去。情侣中的男生首先抓住救援人员伸出的手,被一把拉了上去,随后他立刻转身帮助自己的女友。接着是西装男,他体型稍胖,有些笨拙,但在里面的人拉扯和下面的人托举下,也艰难地爬了进去。眼镜学生和另外两个一路上表现相对冷静的男人也紧随其后。
过程紧张而有序,每个人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然而,当第四个人——那对情侣中的女生——被拉进机舱,舱门口似乎变得有些拥挤时,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如同当头棒喝,瞬间砸在了仍站在岸边的林宇和麦克,以及另外两位幸存者——玛丽和一位在之前战斗中手臂受伤、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头上。
直升机内部空间狭小,除了两名机组人员,最多只能再容纳六名乘客!而现在,里面已经挤了四个人!
岸边,还站着四个人:林宇、麦克、玛丽,以及那位受伤的女人。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直升机的轰鸣依旧,感染者的嘶吼也从身后的建筑里不断逼近,但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在剩下的四人之间蔓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迅速升腾的绝望和挣扎。
谁上?谁留下?
“快上来!他们要过来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飞行员透过舷窗,看着从建筑侧面和桥的方向逐渐汇聚过来的、越来越多的黑影,焦急地吼道,声音透过噪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留下的四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玛丽紧紧抓住麦克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那位受伤的年轻女人则用没受伤的手捂住嘴,身体微微颤抖,眼神涣散,似乎无法接受这刚刚升起又骤然破碎的希望。
林宇的目光快速扫过麦克、玛丽,以及那位受伤的女人。他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权衡着。他是领队,是他带着大家走到这里。麦克是强大的战斗力,但他的妻子玛丽需要保护。受伤的女人,状态显然很差,生存几率……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宇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他上前一步,用力将身旁的玛丽和那位受伤的女人往直升机舱门的方向推去,同时对已经坐在舱门口、伸出手的眼镜学生和西装男吼道:“拉她们上去!快!”
“林宇!你……”麦克惊愕地看着他。
“你们走!”林宇朝着被推上前、惊慌失措的玛丽和受伤女人,以及机舱里所有看向他的人吼道,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盖过了部分噪音,“不要再争了!快走!”
玛丽被眼镜学生和男友合力拉了上去,她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麦克和林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位受伤的女人也被拉了进去,瘫坐在机舱地板上,失神地喘息着。
机舱里此刻已经严重超载,空间拥挤不堪。救援人员朝着林宇和麦克大喊:“只能再上一个了!快决定!”
就在这时,麦克做出了让林宇和玛丽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站到了林宇身边。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机舱里泪流满面的玛丽,然后对林宇,也是对飞行员说道:“我跟他一起。”
“不!麦克!不要!”玛丽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着想要探出身子,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麦克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妻子的不舍,有对未来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他提高了音量,确保玛丽能听见:“玛丽,听着!相信我和林宇吧!我们会有办法的!这架飞机已经超载了,多一个负重只会导致更多的意外,增加所有人的风险!这也是为了你们所有人能安全离开!”他的话语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他作为教师惯有的冷静,但这冷静背后,对于麦克来说却是巨大的自我牺牲和对玛丽的情感克制。
林宇猛地转头看向麦克,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麦克!你没必要……”
“我不能抛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林。”麦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我们一路并肩作战过来。而且,你之前说得对,两个人,生存的机会总比一个人大。或者说,至少不会那么孤单。”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在当前环境下,这个笑容显得格外苦涩。
飞行员看着岸边这两个做出惊人决定的男人,又看了看机舱里几乎满溢的幸存者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感染者潮,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朝着两人点了点头,大声喊道:“好了!我们必须走了!现在!”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透过风噪传来,“祝你们两个人好运!坚持住!”
说完,飞行员开始操作直升机。旋翼的转速明显加快,机身开始缓缓上升,并调整方向,准备离开这片死亡区域。
“麦克!林宇!”玛丽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逐渐升高的机舱中传来,很快便被巨大的引擎声和风声淹没。
直升机载着六名幸存者,以及无尽的悲伤、庆幸和复杂的思绪,开始加速,朝着灰蒙蒙的天空斜向爬升,最终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建筑群的后方。
岸边上,瞬间只剩下林宇和麦克两个人。刚才还充斥耳膜的直升机轰鸣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变得清晰、并且越来越近的感染者嘶吼声。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和压迫感随之而来。
林宇看着身旁这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心情复杂地开口:“我……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择留下来陪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麦克弯腰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根半米长的铁棍,掂量了一下,苦笑道:“我说的是事实,飞机超载很危险。而且,”他抬起头,望向直升机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柔情,随即又变得坚定,“玛丽安全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我们……”他转向林宇,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更像是龇牙的表情,“我说了,我不能抛弃朋友。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可靠的同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林宇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有些情谊,言语显得苍白。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感染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疏散中心的后门附近,并且注意到了岸边的他们两个新目标。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林宇指着岸边左侧,那里有一扇看起来锈迹斑斑、通往相邻小巷的铁门,“走那边!”
两人不再迟疑,立刻朝着那扇铁门狂奔而去。麦克用铁棍猛地砸开已经有些变形的门栓,林宇在一旁警惕地注视着追来的感染者。
“走!”门被踹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垃圾和废弃物的阴暗小巷。
林宇和麦克先后闪身而入,麦克反手用力将铁门关上,并从旁边拖过一个满是污垢的大型塑料垃圾桶,死死抵在门后。门外,立刻传来了撞击和抓挠的声音,但铁门暂时阻挡了它们。
两人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心悸,以及前路未卜的茫然。
他们还活着,并且在一起。对于这个已然崩坏的世界而言,这或许,就是还不错的开端。
他们没有停留,迅速调整呼吸,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沿着这条未知的小巷,向着与疏散中心相反的方向,开始了他们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逃亡。身后的撞击声和嘶吼声,如同送行的丧钟,催促着他们尽快离开这个已经被死亡完全占领的希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