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霞光透过宫殿两面繁复的雕花窗棂,斜斜落在金砖地上,煞是好看。
侯公公将昭昭引入殿内,悄然退下。
庆帝背对着门口,在巨大的江山舆图前负手而立。
他身旁的紫檀木御案上堆放着数十摞整齐的奏折。
这些奏折堆成的小山上,随意散放着几本有些年头的卷宗。
昭昭抬眸瞥一眼庆帝,在御案不远处止步。
她垂首敛目,屈膝行礼。
“臣女范昭昭,叩见陛下。”
庆帝没有立刻回应。
御书房内陷入极致的安静。
一缕青烟从错金螭兽香炉中袅袅升起,被窗外渗入的微风吹得有些散乱。
上首的帝王仿佛是欣赏江山舆图入了神,完全没听见她的参拜。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昭昭垂首跪在原地,视线落在面前的金砖上,眼观鼻,鼻观心,内心警惕起来。
“城南义诊,百姓交口称赞,都说范家出了个活菩萨。”
庆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昭昭明显感觉到。
御书房内以庆帝为圆心,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弥漫开来。
让她一时分不清这是高手的威压还是帝王的气势。
昭昭心头那根预演过无数次的弦,悄然绷紧。
她温顺地回应:
“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的同时,尽些医家本分,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哦?为朕分忧?”
“确是如此。臣女入京不久,便承蒙陛下圣恩,赐封县主,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日前出京郊游,见城南流民惨状,忧心日久生变,惊扰圣听,故此前往。”
“臣女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此乃一片赤胆忠心,请陛下明鉴。”
“你倒是替朕想的周到。”
昭昭神色愈发恭敬。
“臣女僭越。只是觉得,此等小事若闹到陛下面前,徒惹烦忧,是为臣之过。”
庆帝似乎是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他随意摆手道。
“起来吧。”
“谢陛下。”
昭昭垂首静立在原处。
庆帝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拿起御案上卷宗,语气平淡地念出一条条记录。
“庆历十五年,夏,于江南水患后募捐施药,设粥棚十处,活民无数,民皆感其德。”
“庆历十六年,春,泉州港舶来异疾,患者热毒缠身,亲临疫所,辨症施针,三日而定,商贾水手皆颂其名。”
“庆历十六年,冬,定州大雪冻伤者众,于城内设暖阁,以奇术通络活血,愈者甚众,州府亦遣人相助。”
“……”
一桩桩,一件件,无比详尽。
昭昭刚开始是惊讶,随着庆帝慢条斯理的声音,她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自己这些年所作所为竟如此详尽地摆在了帝王案头。
早知道鉴查院这么无孔不入,就该易容后再行事了。
失策了。
不过她也是回到京都后,才渐渐意识到鉴查院的恐怖。
这些记录,若有心人将其串联起来,最终会指向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叶轻眉。
在京都这段时间,她多多少少了解到更多叶轻眉的事迹。
她创造内库,富甲天下;她建立鉴查院,权倾朝野;她心怀天下,惠泽万民。
自己不过举手之劳的桩桩件件,与她行为模式最本质的地方是一样的。
昭昭不由得想起鉴查院门口无人问津的石碑。
自从看过蒙尘的石碑后,就有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日夜悬在心头。
她隐隐有预感,当自己的善行积累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引来至高无上的审视。
这不就来了……
庆帝合上卷宗,随手扔回御案上。
“你做的这些事,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她当年也喜欢做些惠及百姓举动。但不及你如此声势浩大……”
他慢悠悠踱步到低眉顺眼的少女面前,语气更冷一分。
“你告诉朕,你费如此大的心力,所求为何?”
随着最后四个字落下。
昭昭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强大的气机锁定自己。
恰似泰山压顶,但这感觉转瞬即逝。
真不愧是九品上高手。
短暂感叹后,昭昭彻底明白了庆帝的意思。
称赞是假,试探是真。
庆帝在忌惮下一个叶轻眉的出现。
如她昨夜料想的那样,他不会坐视不理。
咱们这位陛下,疑心病真的很重啊。
不知为何。
当庆帝图穷匕见时,昭昭心里反而有种“该来的总算来了”的诡异平静。
她顶着庆帝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再次利落地跪下。
“陛下明察秋毫,臣女确有私心,请陛下恕罪。”
“哦?”
庆帝双手搭在腰间的玉带上,语气中带上一丝兴味。
昭昭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抬起头迎向帝王的目光里尽是坦诚。
“陛下明鉴!臣女只是怕死!”
庆帝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他眉梢极其轻微地挑动一下。
昭昭飞速瞥一眼庆帝,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江山舆图上,垂眸继续道:
“陛下,臣女不敢欺瞒。臣女游历天下时,路过洛州见过……”
“亲眼见过活不下去的暴民与游侠,被逼到绝路时是什么样子。”
她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
“他们冲进县衙,将那知县一家老小……满门屠尽……血溅得到处都是……”
这是两年前轰动一时的洛州知县灭门案。
不过昭昭始终觉得是那知县活该。
鱼肉乡里、横征暴敛、为非作歹、侵吞朝廷的赈灾银……
他难道不该死吗?
“自那日后,臣女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他们恨到极致时,是不会分辨谁是清官谁是贪官,他们恨的,是所有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人。”
“所以臣女做这些,哪里有什么大志向?不过是未雨绸缪,花钱买平安,为我范家博个善名护身罢了!”
对不住了洛州的义士们,借你们的名头一用。
昭昭内心默默忏悔,脸上恐惧之色更浓。
“臣女愚钝,就想着万一哪天世道又乱了,再冒出些杀红眼的狂徒时……”
“能有些人心里念着‘哎,范家那个姑娘,好像还行,给我娘看过病’或者‘那年冬天她施的粥没掺沙子’,或许一时心软,放过我范家呢?”
她维持着“我胆小但我精明”的表情,说着说着重重叩首顿地。
“臣女见识浅薄,贪生怕死,绝无他意,只想护住自家一门安宁,让陛下见笑了。”
“这就是臣女的私心!请陛下明鉴!”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一时间针落可闻。
庆帝居高临下地看着深深跪伏在地上的昭昭,眼神幽深难测。
昭昭不知道庆帝是否会相信自己这番说辞。
她的心此刻咚咚狂跳,如同擂鼓。
球球了,信我吧!
我都主动把人设崩成这样了,您老就不能相信我只想当个有钱怕死的咸鱼县主吗!
良久。
庆帝终于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这是你跟京都府尹说的话吧?”
昭昭下意识屏住呼吸,差点忘了。
眼前这位在京都装了全城监控,什么都知道。
“是,臣女有感而发。”
“那你告诉朕,你所作所为,义诊施药,活人无数,最终是为你范家博得护身的善名,还是为你自己博一个体察上意、为君分忧的贤名?”
嘶——
好刁钻的问题。
这是逼她在个人安危和为君分忧之间二选一。
昭昭心头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抬起头,一脸坦然地看向庆帝。
“陛下明鉴,两者皆有。”
“于公,为陛下分忧,是为臣本分。于私,陛下江山稳固,天下太平,臣女与范家,方能安享富贵荣华。”
“所以,于公于私,臣女都希望庆国好,陛下安。”
庆帝凝视她片刻,唇角微勾。
“很好。你倒是伶俐务实,起来吧。”
“谢陛下。”
昭昭松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庆帝踱回御案后坐下,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忽然道:
“既然你如此看重善名,眼下倒真有个天大的机会,能让你名扬天下,亦让你范家平安百年。”
他拿起一份封口插着赤羽的军报,将其推到案边。
“打开看看。”
昭昭依言翻开军报,一目十行地扫过其中内容,神色微变。
“北境上谷关爆发恶疾,守军失控在即。然此地乃前线十万大军粮草要道……”
“若因疫情崩溃,粮道被断,我庆国将不战自溃。太医署和三处的费介皆束手无策。”
庆帝的目光落在昭昭身上,轻描淡写道:
“你既通医术,又一心求名,口口声声心系朝廷,愿意为朕分忧。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你若能解决此事……”
“归来之日,你便是救国功臣,万家生佛。届时,无论你想要何等恩赏,何等殊荣,朕,无有不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