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外的草市,经过几次成功的开市,已然成为云川乃至周边地区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每逢五、十,这里便如同一个微缩的江湖,三教九流,汇聚一堂。
天光未亮,北门外的空地上便已人影幢幢。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草料、牲畜以及各种山货特有的气味。
待到辰时锣响,这里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穿着靛蓝土布的夷家女子,身上银饰叮当作响,小心摊开绣着繁复花纹的布帕和彩线。
皮肤黝黑的猎户,将还带着山林气息的兽皮和熏肉摆在地上。
佝偻着背的老农,守着几筐沾着露水的菜蔬和一篮鸡蛋,眼神里带着期盼。
更多的,是那些南来北往的行商货郎,他们支起简陋的摊子,摆上从外头运来的针头线脑、粗陶细布、糖果杂货。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响鼻声,交织成一曲喧嚣的市井乐章。
这便是云川草市,充满了野性活力与草根智慧的地方。
赵绡一身利落的短打,像个寻常的采买伙计,在市集中不紧不慢地踱着。
她身后不远处,三五个同样作平民打扮的赵家子,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散落在各个角落。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一个个摊位。
在一个卖山货的夷人老丈摊前,她停下脚步,拿起一块风干的野菌掂了掂。
“老丈,这菌子不错。”她随口搭话,目光却掠过老丈摊位角落几块不起眼的碎石,那碎石泛着暗沉金属光泽。
那老丈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用一块破布将那几块石头盖了盖。
赵绡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走开。
未经冶炼的矿石?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寻常山货摊上。
她又晃到一个卖杂货的行商摊子前,那行商正口若悬河吹嘘着他的剪刀如何锋利。
“掌柜的,生意兴隆啊。”赵绡拿起一把剪刀,假意端详,“听说以前往南边山里送货,油水更厚?”
那行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迅速打量了赵绡一眼,压低声音:
“哎哟,可不敢乱说!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嘛,还是这草市安稳,赚个辛苦钱。”
他话里有话,眼神却讳莫如深。
赵绡笑了笑,放下剪刀,转身没入人群。
她注意到,不远处总有几个精悍的汉子,既不买东西,也不卖东西,
只是抱着胳膊,冷眼打量着市集,目光尤其在那些贩卖铁器、盐块的摊子上停留。
茶摊上,几个歇脚的行商凑在一起,“……冯家那边最近查得紧,那条线算是断了……”
“断了也好,省得提心吊胆,就是可惜了那份利……”
“哼,我看这草市挺好,至少明码标价,不用看人脸色……”
“小声点!隔墙有耳……”
只言片语,顺着风飘进赵绡的耳朵。
她不动声色在隔壁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这草市,就像一锅滚沸的粥,表面热气腾腾,底下却藏着各种沉浮的料。
有循规蹈矩求温饱的,也有想趁机捞偏门的。
有感激县衙给了活路的,也有被触动了利益而暗中窥伺的。
赵绡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眼神微冷。
冯家的影子,果然没有真正离开。
他们或许放弃了明面上的垄断,却转而潜入了水下,用更隐蔽的方式操控着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或者,正阴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她放下茶碗,丢下两枚铜钱,起身离开。
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些水下的暗流,一条条地揪出来。
这草市的热闹,既是百姓的生计,也成了她狩猎的猎场。
冯家庄,书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炭盆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冯宝山阴沉的脸。
管家垂手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县衙的人,像闻着腥味的鬣狗,在草市里钻来钻去……”
冯宝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查不到旧账,就想着从这些泥腿子的零碎交易里找蛛丝马迹!真是……无孔不入。”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这草市,绝不能留了!”
管家小心抬头:“家主,这草市如今声势不小,不少百姓和夷人都指着它换些油盐。若是我们明着来,恐怕……”
“明着来?哼,我还没那么蠢!”冯宝山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阴毒,
“沈章不是靠着‘惠民’、‘安稳’收买人心吗?
我就要让这草市,变成混乱、危险的是非之地!
让她亲手建立起来的东西,反过来成为她的催命符!”
他沉吟片刻,一条条毒计已然在脑中成型:
“第一,给我派人混进草市,专门挑事!”
他语气森然,“找些生面孔,去夷人的摊子上故意找茬,毁坏货物,就说他们以次充好。
去汉人摊子上强买强卖,压低价格,制造冲突,越大越好,最好能打起来,见点血!”
“第二,散播谣言。”冯宝山继续道,“就说草市里混入了土匪的眼线,专门踩点。
或者说县衙在草市收的两文钱,根本不是用来维持秩序,而是中饱私囊。
再不然,就说有夷人带来了瘟病……怎么恐慌怎么来。
我要让百姓不敢去,行商不愿来。”
“第三,”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狠绝,“让山里那些‘朋友’,动一动。
不是在草市外围总有逃户观望吗?
给他们点甜头,让他们扮成土匪,在草市开市那天,在外围制造点动静,不用真打进去,放几支冷箭,抢几个落单的货郎,烧两辆柴车就行。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草市,来了会丧命。”
管家听得心惊肉跳,这些招数一招比一招阴损,这是要把草市往死里整,还要把脏水泼到县衙和夷人头上!
“家主,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万一查过来……”
“查?”冯宝山嗤笑一声,“草市龙蛇混杂,每天那么多生面孔,她沈章去哪里查?
查夷人?正好挑起夷汉矛盾。
查土匪?那更是大海捞针。
她就算怀疑是我做的,没有证据,又能奈我何?”
他脸色狰狞:“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她沈章断了我们多少财路?
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苦心经营的草市,是如何在混乱、恐惧和流言中,一步步垮掉。
我要让云川的人都知道,在这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管家不敢再劝,连忙躬身:“是,家主,我这就去安排。”
冯宝山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脸上交织着狠厉与快意。
沈章,你想用草市来撬动我冯家的根基?
那我就先毁了你这把撬棍!看谁,才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