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耀华捏紧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
他不敢看面前母女俩满含期待的泪水的眼睛,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爸爸——
这两个字是多少个午夜梦回的求而不得?
压抑了十几年的思念、痛苦、委屈和爱意,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从指缝间,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哽咽溢出:
“对不起……娟娟……书韫……”
这一声对不起已经是默认了。
陈书韫推着轮椅绕到他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你真的是……建国吗……?”
她想触碰他,却又怕只是自己的幻觉,一触即散。
这十几年,她无一刻不是在思念着他。收到他的死讯时,多希望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现在人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她反而怯步不前了。
梁耀华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他颤抖着双手,想要碰一碰妻子不再年轻的面容,她那眼角的细纹让他的心中愧疚难当。
赵令娟蹲在父母身边,将两人的手交握,将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相信传来的属于父亲的真实的温度,让她最后的疑虑都烟消云散:“爸爸……妈妈,真好,真好……”
陈书韫摸到温热的手掌,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彻底瓦解。压抑着的哭声终于不再强忍,她攀住他的手臂放声悲哭。
那哭声里不再充满绝望,而是十几年负重而行的委屈终于得以安放的宣泄。
“你还活着……建国,你还活着……”她反复着这句话,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梁耀华将母女俩紧紧搂入怀中,这个迟到了十几年的拥抱,生疏而本能。女儿已经长大了,妻子的青丝生了白发,肩膀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他的泪水无声的滑落,滴落在她们的头顶。
房间里,不再有言语。只剩下三人交织的哭泣声和彼此安抚的轻拍。
情绪慢慢平复,三人将重逢的喜悦藏进心底。
“娟娟,快点起来。”梁耀华终于想起来,她现在可是怀着孕。
赵令娟听话的坐进沙发,问出了一直想要问的那句话:“爸爸,你怎么和……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除了那双眼睛,找不到任何的相似之处。
陈书韫也望着他不说话,似乎也等待着他的回答。
梁耀华知道她们肯定会问,没想到这么快,揉了一把脸,无奈一笑:“你们等等我。”
说着他在她们母女俩惊讶的眼神中,起身走向病房门口。
门外,一直守候的阿芬见到梁耀华出来,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嘴里喃喃着:“先生,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梁耀华轻声安慰了她几句:“阿芬,不哭了,应该高兴才是。”
等她平复下来,他才继续交代:“阿芬,我住的套间,洗漱间有一个洗漱包,你帮我拿过来。”
阿芬应声而去,梁耀华回到房间,坐回陈书韫母女俩身边。
“等一等,阿芬帮我取东西去了。”梁耀华带着胆怯和矜持,再次握住妻子和女儿的手,“没想到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建国,你肯定吃了很多苦。”陈书韫的眼眶又开始泛红,难以想象这十几年他是怎么过的。
阿芬很快提着一个洗漱包小跑回来了,直接交到梁耀华手里,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梁耀华打开洗漱包,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和一个装有液体的透明玻璃瓶。
陈书韫母女俩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都没有出声打断他。
“大部分胖,是真的。人到中年开始发福,后来干脆放任自己也不做任何健身运动。”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松弛有弹性,“不过,这张脸是假的。”
然后,他从盒子里取出棉片,蘸取了一些透明液体,开始缓慢地仔细擦拭自己的脸颊边缘、下颌、左脸侧胎记,最后是左手虎口。这个过程缓慢而笨拙,却充满了仪式感。
陈书韫和赵令娟难以置信地,同时瞪大了如出一辙的双眼。眼见着他取下了几片轻薄如蝉翼的贴片,露出一张被岁月打磨过的,却依稀可辨本来面目的脸。
母女俩同时红了眼眶,泪水再次决堤。
“这真的不是梦吗?娟娟你快掐掐我,”陈书韫梦呓般轻喃出声。
梁耀华笑出声:“要不你掐掐我。”
陈书韫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地抚过:“建国,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梁耀华顺势握紧她的手,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接过女儿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在出狱那天,我确实是按时出狱了,但回家心切,特别想要见到你们,所以就准备直接回家。”
“可是狱警说你等了几个小时才走的。”陈书韫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暴雨耽误得太久了。
赵令娟也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
梁耀华叹了一口气,眼中浮现被命运捉弄的悲凉:“确实是等了那么久,暴雨太大了,根本坐不到车。我想过等你们来,越等越心焦,正好有一辆黑的士过来,我就直接上了车。”
陈书韫抹一把泪,语气难掩哽咽:“如果不是那么大的暴雨……如果我们再快点……”
“书韫,那个人是特意等着我的。没有暴雨,也会是其他的。”梁耀华安慰她,告诉她真相,“我后来调查过,那个司机生前接触过一个叫万忠祥的人,应该就是冯振华身边的祥叔。”
陈书韫震惊地看着他:“真的是冯振华指使的吗?”
“没有直接的证据,这个对冯振华造成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梁耀华不得不承认,哪怕能找出证据,只怕跟他也毫无关系。冯振华这人,绝对不可能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
“爸爸,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钱红梅的原始账本,还有庄保平的工作日志。只是雷大炮的原始凭证不知所踪,老鬼已经去世了。”赵令娟忍不住插话,告诉父亲现在的成果。
梁耀华略一思索,问赵令娟:“娟娟,你记得你大姑给你寄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吗?”
“记得,钟表国银行密钥。”赵令娟不解其意。
陈书韫的关注点不一样,猛地抽出自己的手,揪住梁耀华的耳朵:“你和大姐合起伙来骗我?”
梁耀华瞬间呆愣住,没想到妻子能这么敏锐。
“妈妈,为什么这么说?”赵令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气愤。
“你问你爸。”陈书韫傲娇地推着轮椅退到了床边。
梁耀华尴尬的笑了几声:“你大姑跟我说,慈善晚会那晚,你妈妈打电话打听过我的事情。”
回应他的是一个丢过来的枕头。
房间里顿时响起求饶声和欢声笑语,这笑声飘进了走廊。
守在门口的阿芬和忠诚两兄弟被感染到,也不由自主地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