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战栗感并非来自医疗室的低温,而是从心底最深处钻出,瞬间蔓延至陈浪的四肢百骸。
他盯着平板上那张来自遥远过去的警示图片,感觉指挥中心的喧嚣、仪器的嗡鸣都在迅速褪去,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图片上那被无数光纹锁链残酷镇压的模糊巨影,以及那两个冰冷刺骨的古文字——“勿醒”。
圣柜……看守者?它们那般极端、近乎疯狂的净化行为,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征服或毁灭,而是为了……看守?为了防止这个“囚徒”醒来?
而他们那凝聚了帝都最强力量、小霜冰裔血脉、冥府核心能量的拼死一击,非但没有消灭这些“看守”,反而阴差阳错地、重重地砸在了监狱的大门上,替里面的“囚徒”撼动了封印?!
这推论太过骇人听闻,却又该死的完美解释了所有难以理解的矛盾:圣柜科技的强大与行为的极端偏执;那冰封下与圣柜能量属性截然不同却更加恐怖的“心跳”;心魔诡和小霜感知到的“困惑”与“怒意”;还有这来自不知多么久远年代的、刻在金属板上的血泪警告——“勿醒”!
“立刻!”陈浪的声音因为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力而变得异常沙哑,他猛地看向郑芊花,眼神锐利得吓人,“让吕乐!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拾荒者,拿到那块金属板的原件!保护起来!同时,让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排查那片废墟!我要知道那里还有什么!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
“我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他了!”郑芊花连忙点头,语速飞快,“吕乐已经亲自带最精锐的小队出发了,但他刚才回话说,那个拾荒者提到的避难所废墟位于锈水镇地下管网最深处,那里辐射超标严重,而且近期有传言说出现了非常凶猛、从未见过的变异体巢穴,地形也极其复杂危险。”
“告诉他,优先保证自身安全,但那块金属板……必须拿到!”陈浪强调,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平板电脑的外壳捏变形,“那是钥匙!可能是我们理解眼前这一切的唯一钥匙!”
他再次看向医疗舱里的小霜。女孩也看到了平板上的图片,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困惑、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复杂情绪。她的小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触摸图片上那个被封印的身影,但又有些害怕地缩了回来。
“小霜,”陈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如果……如果那下面真的有一个被这样……锁了很久很久的‘大家伙’,我们……我们有可能和它说话吗?或者……像图上画的那样,让它继续睡下去?”
小霜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无力感。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图片上那些散发着光芒的锁链,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的徽章,最后摇了摇头,声音微弱:“不行……它的‘冷’……和我的……好像一样……又好像……很不一样……”她努力思考着,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它的‘冷’……更……更古老……更……空……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她的话语有些矛盾,却准确地描述出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本质差异。“它不喜欢……那些锁链……它们弄疼它了……它也不喜欢……我们……我们吵醒它了……它现在……很……很生气……”
不喜欢关押它的看守,也不喜欢吵醒它的外人。这简直是将自己置于了两股恐怖势力的对立面,陷入了绝境中的绝境!
陈浪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潜在的敌人(圣柜)还没搞清楚,又亲手放出了一个敌友不明、但显然被关了太久以至于脾气暴躁到极点的“远古囚徒”。这局面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简直是绝望。
“老板!”山魈粗犷的声音从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他负责帝都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鹰巢’撤下来的人回来了几个,伤得不轻,但他们拼命带回来了一段影像……您最好……亲自看一下。”
一段新的、质量极差的影像被紧急传输到主屏幕上。
画面是从一辆高速逃离的装甲侦察车尾部摄像头拍摄的,颠簸、旋转得厉害,几乎让人晕眩。可以看到车辆正在疯狂加速,扬起漫天尘埃,而在他们身后那遥远的天际线处,那片死寂的蓝色冰原。
突然——毫无征兆地!
整个画面猛地向上一震!仿佛大地本身在怒吼!
紧接着,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片原本平坦的蓝色冰盖,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猛地向上隆起!这一次,远比之前观测站报告的更加剧烈、更加恐怖!不是一个鼓包,而是大片区域的冰层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从内部狠狠撕开!
无数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蓝色冰块被抛向数百米的高空,然后在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力量作用下,尚未落下就在半空中纷纷崩解、汽化,化作漫天弥漫的冰冷晶尘!紧随其后,一道幽邃得近乎纯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蓝色光柱,从那破裂的冰层深渊中悍然喷发,冲天而起,直插云霄!那光柱持续了足足四五秒钟,才如同巨兽喘息般缓缓收缩、消散!
随着那道恐怖光柱的出现,指挥中心内所有尚能工作的监控仪器瞬间集体发出了最高分贝的、凄厉到极致的警报!
“未知能量爆发!强度等级超越测量上限!重复!超越测量上限!”
“冰封区域边缘衰减速率急剧加快!每小时百分之一!还在上升!”
“核心‘心跳’频率疯狂加速!稳定性彻底丧失!波动幅度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两百!它……它快要失控了!”
那冰封下的存在,不仅仅是苏醒了,它正在愤怒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封印!
“它……非常……生气……”医疗舱里,小霜猛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脸色煞白,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清晰的恐惧,下意识地寻求保护般看向陈浪,“它想……出来……”
就在这时,首席工程师激动得几乎破音的声音强行插入了通讯,带着一种技术狂人发现惊天秘密时的颤栗:“元帅!突破了!我们在材料分析上取得了突破!关于那截圣柜手臂和纹章上的冰蓝色残留能量!”
陈浪猛地回神:“说!”
“我们依旧无法复制那种能量,它的属性层面太高了。但是!”工程师的声音因为兴奋而语无伦次,“我们通过超微观结构扫描和能量场逆向模拟发现,这种冰蓝色残留能量,它与构成圣柜盔甲和内部能量回路的基础粒子结构……存在绝对性的互斥!就像正反物质!那种冰蓝能量,它所到之处,圣柜科技依赖的能量传导模式会被直接‘冻结’、‘静默’、从最根本的层面被‘无效化’!”
这个消息,如同在漆黑绝望的海面上点亮了一座灯塔!
圣柜那看似无敌的科技,害怕小霜的冰裔能量?或者说,害怕那冰封下囚徒的同源力量?
那么,圣柜如此极端地净化一切非标准存在,是否根本原因就是源于这种刻骨铭心的……恐惧?恐惧任何可能唤醒、或者本身就拥有这种能克制它们力量的存在?它们的净化,是为了消灭一切可能威胁到封印稳定、可能助长“囚徒”力量的潜在因素?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圣柜和帝都,甚至和这个世界上所有被圣柜视为“净化目标”的生命,并非一定是无法共存的死敌?在他们之间,是否存在一种极端扭曲的、基于共同恐惧(对囚徒)而诞生的……合作可能性?
这个想法太过颠覆,太过冒险,但却像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照进了眼前看似完全无解的死局。
陈浪的目光再次投向主屏幕。屏幕上,那道恐怖的黑蓝色光柱已然消失,但那片冰原上空弥漫的冰冷晶尘和能量乱流依旧可见,仿佛一个巨大伤口喷出的血雾。他又看向医疗舱里恐惧不安的小霜,看向她胸口那枚微微发光的徽章。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的方向就错了。
解决问题的关键,可能从来就不在于用更强大的力量去摧毁谁。
而是在于理解。理解“看守”们那偏执行为背后的深层恐惧,理解“囚徒”那被无尽囚禁岁月所扭曲的愤怒和诉求。
甚至在于……尝试去沟通,去谈判。在这两大恐怖之间,为帝都,也为这个世界,找到一条狭小而危险的生存缝隙。
但如何与一个被囚禁了不知多少纪元、刚刚被吵醒、力量足以撼动大陆架的“远古祖宗”沟通?又如何与一群视他们为必须净化的病毒、科技水平碾压自己的“看守”谈判?
陈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和沉重的压力,这比他面对任何强敌都要耗费心神。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那块记载着真相的金属板原件,需要总行那深不见底的禁忌知识宝库,需要……时间。
然而,监控屏幕上那已经彻底失去规律、疯狂跳动的“心跳”频率曲线,以及远方天际可能再次出现的恐怖异象,都在无声地咆哮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时间,或许已经奢侈得不再属于他们了。
看守仍在暗处冰冷地凝视。
囚徒即将破封而出。
帝都这艘刚刚经历重创的孤舟,该如何在这两座足以毁灭世界的恐怖冰山碰撞之间,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