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的这个冬日清晨,德阳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殿外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文武百官心头那莫名的压抑感。例行朝议正在进行,所奏之事无非是各地民情、春耕准备、边境防务等,刘秀端坐龙椅,听着臣子的禀报,时而询问,时而决策,看似与往常无异,但一些敏锐的重臣如邓禹、冯异等,却隐约察觉到陛下眉宇间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与心不在焉。
就在朝议进行到一半,殿中气氛趋于平稳之际,殿外黄门侍郎突然提高了声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高声禀报:
“启奏陛下,皇后娘娘于殿外求见!”
如同上一次皇后献上《治河三策》时一般,这声禀报瞬间打破了朝堂的平静!所有官员,无论派系,皆是一怔,随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皇后娘娘再次亲临德阳殿?所为何事?联想到近日宫中关于北宫那位似乎有些不安分的隐约传闻,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心中已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刘秀也是明显一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通儿昨日才生产不久,虽说顺利,但毕竟需要静养,何事如此紧急,竟要亲自上殿?他心中隐约猜到或许与北宫有关,但具体何事,却毫无头绪。
“宣。”他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殿门处的光线再次被一道身影所占据。郭圣通依旧未着皇后大妆,只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外罩一件银狐皮毛的斗篷,墨发简约绾起,簪一支素银簪子。她脸色略显苍白,是产后虚弱的自然表现,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威仪。她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锦盒,一步步走入这满是惊疑目光的大殿。
“臣妾参见陛下。”她走到御阶之下,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晰而冷静。
“皇后平身。”刘秀看着她,语气带着关切与疑惑,“你产后虚弱,不在宫中静养,何事需亲自上殿?”
郭圣通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定格在刘秀脸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沉痛与凛然:
“陛下!臣妾今日冒死上殿,非为私怨,实为国本!有人包藏祸心,构陷国母,勾结外臣,欲动摇我大汉根基!臣妾不得不来,恳请陛下,为臣妾做主,为这朗朗乾坤,肃清奸佞!”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构陷国母!勾结外臣!动摇国本!
这三个罪名,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尤其是出自皇后之口,在这德阳殿上公然提出!
刘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皇后何出此言?证据何在?!”
“证据在此!”郭圣通将手中的锦盒高高举起,由内侍接过,呈送到刘秀御案之上。她朗声道,声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此锦盒之中,有伪造臣妾与前将军耿纯往来之密信!信中污蔑臣妾勾结外将,意图不轨!更有传递此信之宦官张永亲笔画押之供状,供出其幕后主使之人!”
耿纯?!前将军耿纯?!
殿中再次掀起一阵更大的声浪!牵扯到手握兵权的大将,这事情的性质瞬间变得极其严重!
刘秀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打开锦盒,首先拿起那封所谓的“密信”。只看了几眼,他的瞳孔便是骤然收缩!信上的笔迹,与郭圣通平日批阅宫务的笔迹极为相似,与耿纯奏疏上的字迹也有八九分像!内容更是恶毒,隐隐提及太子之位、真定旧部,言辞闪烁,却足以引发最深的猜忌!
他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封信,若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但……他猛地看向郭圣通,看到她那坦荡而沉痛的眼神,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他的皇后,若有异心,何必献上治河良策,何必屡次为他分忧?!
他强压怒火,又拿起那份供状。上面,宦官张永的供词条理清晰,将他如何被北宫阴贵人指使,如何通过宫女春菱传递消息,如何接收这伪造信件,以及阴识在外如何寻找模仿笔迹之人、如何策划在今日朝会“揭发”等细节,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张永鲜红的手印!
“砰!”
刘秀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德阳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龙颜震怒的帝王。
“好!好一个阴丽华!好一个阴识!”刘秀的声音如同结了冰,带着滔天的怒意,“朕念旧情,容她在宫中安居,她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构陷皇后,污蔑大将,其心可诛!其罪当诛!”
他目光如电,扫向殿中那些与南阳集团关系密切的官员,那些人早已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来人!”刘秀厉声喝道,“即刻前往北宫增成舍,将阴丽华及其涉案宫人,全部锁拿至殿前!传朕旨意,包围光禄大夫阴识府邸,一干人等,全部下狱候审!”
“遵旨!”殿前武士如狼似虎,领命而去。
整个德阳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刘秀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慑住了。没有人敢为阴丽华求情,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这已不是寻常的后宫争斗,而是触及了帝王逆鳞、动摇国本的大罪!
郭圣通静静地站在殿中,垂着眼眸,仿佛一尊冰冷的玉雕。她听着刘秀的怒吼,听着殿外远去的脚步声,心中一片平静。她知道,阴丽华完了,南阳残余势力,也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不久,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女子压抑的哭泣声。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阴丽华,被两名魁梧的武士押解着,踉踉跄跄地拖入了德阳殿。她显然毫无准备,脸上还带着睡意和极致的惊恐,当她看到端坐龙椅、面沉如水的刘秀,以及站在殿中、神色冰冷的郭圣通时,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
“陛……陛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施展那曾经让刘秀心软的柔弱,“臣妾冤枉……是皇后,是皇后她陷害臣妾……”
“冤枉?”刘秀抓起御案上的那封伪造信件和供状,狠狠掷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模仿的字迹!这张永的供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喊冤?!”
阴丽华看着那熟悉的信件和供状,瞳孔骤缩,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她猛地抬头,看向郭圣通,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与疯狂:“郭圣通!是你!是你这个毒妇!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设好了圈套等着我钻!你好毒的心肠!”
郭圣通终于抬起眼眸,平静地迎上她那怨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阴贵人,若非你心存恶念,行此构陷之举,又岂会落入今日境地?本宫行事,光明磊落,上无愧于陛下,下无愧于黎民。今日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
“你!”阴丽华被她这平静的态度刺激得几乎发狂,还想嘶吼,却被刘秀厉声打断。
“够了!”刘秀看着状若疯癫的阴丽华,眼中最后一丝旧情也彻底湮灭,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绝,“阴丽华,你身为贵人,不思谨守本分,竟敢伪造书信,构陷皇后,勾结外臣,动摇国本!十恶不赦,罪不容诛!朕,再也容你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宣判般,一字一句,声音响彻整个德阳殿:
“传朕旨意:废阴丽华为庶人,褫夺一切封号,即刻迁居永巷冷宫,非死不得出!”
“光禄大夫阴识,主谋构陷,罪大恶极,罢官夺爵,赐死!其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交州!”
“所有参与此事之南阳官员、宫人,依律严惩,或流放,或处死,绝不姑息!”
雷霆之怒,席卷朝堂!
废为庶人!迁居冷宫!赐死!流放!
这一连串的惩罚,如同一道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南阳集团的核心人物阴识被直接赐死,阴丽华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其党羽或被清洗或被边缘化……显赫一时的南阳外戚集团,在刘秀这毫不留情的铁腕之下,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陛下!陛下饶命啊!”阴丽华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整个人瘫倒在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刘秀却不再看她一眼,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武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如同烂泥般的阴丽华拖出了德阳殿,那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寒风中。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官员都深深低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今日之事,带给他们的震撼太大了。皇后的手段,陛下的决绝,都让他们心生凛然。
刘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落到郭圣通身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他走下御阶,来到郭圣通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叹道:“通儿,委屈你了。是朕……识人不明,让你受此构陷。”
郭圣通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静:“陛下言重了。奸佞已除,社稷安稳,臣妾便心安了。”
她立于殿中,承受着百官或敬畏、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神色淡然。经此一役,她的后位,再无任何隐患。前世的仇怨,今生的威胁,随着阴丽华被废入冷宫,终于烟消云散。
凤位稳固,再无阴霾。而这大汉的朝堂,也因这场雷霆清洗,即将迎来新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