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晨光穿透薄雾,将金鳞河面染上了一片细碎的金沙。
巳时初刻刚至,长春城外的浩瀚河面,在这一刻瞬间陷入了奇异的静默。
千帆垂首,每一艘船头皆悬着三尺长的冰绡纱,那波如蝉翼的素纱在微寒的晨风中无声飘拂,连绵铺展开来,宛如一场不合时宜的盛大落雪一般,覆盖了往日的喧嚣与铜臭。
与之不符的,便是那浓烈到刺鼻的桐油气味,混杂这朱砂的腥甜弥漫在清冽的空气里,每一艘漕船将沉重的铁锚都移森然排列在板之上,黝黑的锚身皆被反复浸透这掺了朱砂的桐油,泛着暗红的油光,如同蛰伏的凶兽。
万舸息肩,铁锚沉江。
漕偃节的大幕,在肃穆的寂静中拉开了序幕,唯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单调哗哗,和两岸无数观礼百姓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周福安穿着浆洗得已经发了白的粗布短打,垂手立在文执身后半步之处,努力挺直了他稚嫩的脊梁,学着周遭其他水手的模样。
昨夜那场船舱底的生死相认所带来的那一股暖意,此刻扔在他胸腔里微微发烫,在这寒风簌簌的清晨里,周福安就感觉自己像心口揣着一个小小的暖炉,驱散了河风的寒意和心底的余悸。
趁着周遭无人注意,周福安偷偷用指尖碰了碰怀中贴身藏匿的那支竹哨,隔着小小的荷包依旧能摸得出坚硬的竹身,给他带了无比的安心之感。
“陈璧大哥哥和刘影大哥哥也跟我一样,都在这漕帮里,一起参与这场漕偃节中!”周福安心中每每想到这一点,便可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脸上那份强装的恭顺里,也因此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的从容和安定。
那驼背的文执,裹在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袍里,袖口总是在不经意间隐约露出那支紫竹毛笔,浑浊的视线扫视这金鳞河面,一旁有一只枯瘦的手指无意地捻动着袖中藏匿的那个极小的金算盘,发出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而让周福安不知道的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侧三步的距离内。
一个戴着单片水晶眼镜的男子,正笔挺地身子立于文执身侧,镜框上的砝码秤砣还不时的闪着冷光,时不时就会刺到周福安的眼睛。
午时正刻已到,浑厚沉重的号角声自河心最大的楼船“镇海号”上骤然响起,撕裂了金鳞河面的这一片沉寂。
十二名精赤上身的力士,暴起的肌肉虬结如生铁般,踏着沉重如山的步伐,从“镇海号”的船舱中抬出一物。
那物件被猩红绸布所覆盖着,长逾丈余,刑台峥嵘。
力士们古铜色的肌肤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油亮,脚步踏在甲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当那猩红的绸布被猛地掀开时,一尊巨大的青铜龙首锚赫然显现在众人面前,那锚身满布着斑驳的绿锈,龙首之上狰狞怒目,大张的龙吻好似欲吞江河一般。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宽阔的锚身上,刻满了许多细小的地名,皆是前年漕船触礁沉没的险恶水域之地,每一道刻痕,都浸透着血泪与因此殒命的亡魂。
力士们抬着这沉重的祭礼,登上早已备好的平底大船,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向金鳞河中央一片不大的沙洲岛。
在那片沙洲之上,昨日便已备好了肃穆的祭坛,突起的一阵河风,吹得那些力士们身上混合着桐油的汗水闪闪发光。
周福安抻着头踮着脚,望向那众人聚焦的沙洲上,只见一个面戴柏木傩面的高大身影默然矗立其中,他接过力士们奉上的龙首锚,双臂虬结的肌肉猛地贲起,将沉重的青铜锚高高举起,对着苍茫的江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苍凉而雄浑的长啸。
“铁骨沉沙歇一冬——!”
这一声长啸声震四野,惊起金鳞河畔无数鸥鸟。
紧接着,那十二力士与周围所有漕船上的帮众齐声应和:“来年春水纵金龙——!”
众人吼声汇成一股磅礴的洪流,在宽阔的河面上滚滚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祈愿与威压,震慑着河岸两旁观礼的无数百姓。
吼声落地时,见那面戴傩面之人双臂奋力一掷。
“轰隆——!”
随着沉重的青铜龙首锚裹挟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入了沙洲前的那片深水之中,溅起冲天的浊浪,巨大的水花落下时,河面上只余下翻滚的漩涡,仿佛那吞噬舟楫的恶龙已被彻底镇压在水底,只待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再护佑千帆竞发,纵情江河湖海。
当那青铜龙首锚落入金鳞河中时,便是祭礼已成之际,紧绷的气氛也随着下沉的巨锚骤然一松。
“留余粮,不断航!”沙洲上,那面戴傩面之人朗声威严的传出这一句话后,各船的水手立刻忙碌起来,将早已备好的三袋陈米搬至船舷,解开袋口。
那些早已盘旋在空中成群的鸥鸟,见了那解开袋口的陈米,如同得了赦令一般,欢鸣着俯冲而下,雪白的翅膀掠过素白的冰绡纱,争相啄食着抛洒出来的糙米。
金鳞河面一时间鸥影纷飞,聒噪的鸣声惹得两岸百姓许多都捂住了耳朵。
喧嚣的余波中,周福安垂手侍立,文执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案面,一份记录着今日祭品损耗的粗陋账册摊开在他面前,视线还不住地往周福安的身上扫视着,那眼神如同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擦拭干净的,尚且还算趁手的工具一般。
“小子!”文执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却让周围的嘈杂声瞬间低了几分:“这几日准备漕偃节,跑前跑后的,手脚还算麻利,做的不错。”
周福安听得文执这一句夸赞,心口猛然激烈地跳动起来,垂着头不敢出一丝大气。
“只可惜啊,半大的孩子入了漕。”文执轻叹一声,好似惋惜地说:“否则认几个字再来,还能给为师帮帮忙的。”
“认字!”周福安脱口而出的话,让他紧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这两个字一说出口,立刻响起昨夜陈璧与自己嘱咐过的“不可操之过急”,随即看向文执时,见文执的眼神中竟露出了一丝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