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清华园的梧桐叶已染上灿金,在疏朗的日光下簌簌摇曳。
教学楼里,关于阎埠贵教学方式的讨论并未停歇,但风向已悄然转变。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后,他任教的班级高等数学平均分高出同级其他班一截,尤其是那道“导轨展开长度”的应用题,他的学生得分率显着高于其他班级。
更让教研室几位老教师惊讶的是,学生在解题过程中展现出的建模思路和跨学科联想能力,远远超出了他们对大一新生的预期。
“不得不承认,阎老师这套方法,确实激发了学生的主动性。”
一次教研室例会结束后,曾对阎埠贵提出质疑的王老师端着搪瓷缸,对孙教授低声感叹,
“你看他们班那几个学生写的解题过程,条理清晰,甚至有人用了微元法的思想来解释积分,这可不是光靠死记硬背能练出来的。”
孙教授推了推眼镜,面色依旧严肃,但语气缓和了些:
“成绩是还不错……但他这样搞,学生基础扎不扎实,还得长远看。不过——”
他顿了顿,“他提出的‘数学是描述世界的语言’,这个观点,倒是有几分道理。”
这些议论,阎埠贵并未过多留意。
他正忙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清华大学一年一度的科研课题申报开始了。
这天傍晚,阎埠贵坐在教师宿舍的书桌前(学校为方便工作,给他分配了一间单人宿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
窗外是清华园的静谧夜色,偶尔传来晚归学生的笑语声。
他面前铺着几张空白的课题申请表,手边是厚厚一沓他利用系统知识和后世记忆整理出的笔记。
“现在还是国家五五计划时期,如果做课题可以适当超前,记得六五计划……何不提前规划?”
阎埠贵思考着。
“系统,调出“六五”计划期间国家重点发展方向概要,以及信息论、控制论早期在我国应用的相关文献线索。”
他在心中默念。
【指令已接收。数据库检索中……】
【“六五”计划核心方向提示:调整经济结构,注重经济效益,加强技术改造,发展轻纺工业,改善人民生活……】
【信息论早期应用线索:邮电系统通信效率优化,工业生产过程信息传递与控制……】
【相关理论:香农信息论基础,经济系统信息流模型初步……】
脑海中信息流转,结合他穿越前对这个时代脉搏的把握,一个前瞻性的课题方向逐渐清晰——“信息传递与经济发展关系研究”。
这个课题在此时显得格外大胆甚至有些“超前”。
经济学研究多集中于宏观计划、产业结构,而信息的重要性,虽在高层和某些特殊领域已有认知,但在普通高校学术层面,将其与经济发展系统性关联的研究尚属空白。
阎埠贵深知这个课题的价值和可能面临的争议。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在申请表上工整地写下课题名称。
随后,他开始撰写论证材料。
“阎老师,还在忙?”同住一栋楼的年轻教师李振华探进头来。
他是无线电系的助教,思想活跃,对阎埠贵的教学改革颇有好感,时常过来交流。
“是振华啊,进来坐。”阎埠贵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正在准备课题申报材料。”
李振华走进来,好奇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申请表:“‘信息传递与经济发展关系’?”
他念出声,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阎老师,您这课题……可真够新颖的。现在经济领域的研究,不是投入产出分析,就是生产力布局,您这‘信息’二字,从何谈起?”
阎埠贵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水:“振华,你觉得,一个工厂生产效率低下,可能的原因有哪些?”
“这……设备老旧?工人技术不行?管理混乱?”李振华列举道。
“说得都对。”阎埠贵点点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生产线上下游工序之间信息传递不畅,上道工序完成了多少,下道工序需要什么,都不能及时、准确地获知,会导致什么后果?”
“那肯定得乱套!要么停工待料,要么库存堆积。”李振华是工科出身,一点就透。
“没错。”阎埠贵赞许道,“这就是信息传递效率对生产效率的影响。小到一个工厂,大到一个行业、一个地区,甚至整个国民经济体系,其运行效率,都与内部的信息生成、传递、处理和反馈的速度与质量息息相关。”
他拿起一份自己整理的笔记,递给李振华看:
“你看,这是香农信息论的基本模型。信息源、编码、信道、解码、信宿。这套理论虽然源于通信技术,但其核心思想——消除不确定性,优化传递效率——完全可以借鉴来分析经济系统中的问题。比如,计划指令的下达与执行,市场需求的反馈与响应,都包含着信息流的过程。”
李振华看着笔记上清晰的框图和新颖的类比,眼睛越来越亮:
“阎老师,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我们搞无线电的,天天和信号打交道,追求的就是高效、保真地传递信息。经济系统这么复杂,信息传递要是出了问题,肯定得‘失真’,效率自然高不了!”
他兴奋地拍了下大腿,
“可是……阎老师,这套说法,评审委员会那些老教授们能接受吗?这有点……有点打破学科壁垒了。”
“所以论证要做得更扎实。”
阎埠贵指了指正在撰写的材料,
“不能空谈理论。要结合实例,比如我国邮电通信网络建设对商品流通的促进作用,某些试点企业通过加强内部信息管理提升效益的案例。
还要说明,这项研究的目标,是为提高经济管理水平和企业运行效率,提供一种新的、可量化的分析思路和方法,这完全符合接下来的”注重经济效益’、‘加强技术改造’的精神。”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而坚定:
“学科壁垒的存在,有时会阻碍我们看到更完整的图景。
数学是工具,物理是工具,信息论也是工具,它们都应该服务于我们认识和改造世界的根本目的。
我们的研究,如果能对国家发展有一点实际的贡献,冒点风险,值得。”
李振华被这番话深深触动,他看着阎埠贵在灯下显得有些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影,由衷地说:
“阎老师,我支持您!需要我帮什么忙吗?虽然我懂的经济学不多,但信息论、数学建模方面,或许能打打下手。”
“谢谢你,振华。”阎埠贵欣慰地笑了,“目前论证材料我还需要再完善一下,特别是要找到更多结合国情的落脚点。到时候可能真要请你帮忙看看技术细节部分。”
送走李振华,阎埠贵再次伏案工作。
系统提供的知识框架,结合他查阅的大量国内经济数据、政策文件(有些是通过聋老太太的人脉间接获取的内部参考资料),使得他的论证材料既有理论高度,又紧密贴合实际。
他详细阐述了信息传递在资源配置、技术创新扩散、市场调节中的作用,甚至前瞻性地提到了“信息作为一种资源”的潜在价值。
他还初步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数学模型,用以分析信息流通效率与经济增长率之间的相关性。
夜深人静,唯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阅资料的轻响。
阎埠贵全神贯注,将超越时代的洞见,小心翼翼地包裹在符合当下学术规范和政治经济语境的表述之中。
他知道,这份课题申请一旦提交,必将引起更大的波澜。
但他更相信,真理和价值,终将穿透时代的迷雾。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阎埠贵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申请材料,确保逻辑严密,表述清晰,没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敏感内容。
他将厚厚的材料装订好,封面上,“信息传递与经济发展关系研究初步论证”一行字,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凝重而充满希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推开窗户。
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清华园在晨雾中渐渐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挑战。
这份课题申请,不仅仅是一项学术研究,更是他利用自身优势,参与到这波澜壮阔时代变革中的一次重要尝试。
风起于青萍之末,他愿做那最早感知到春潮讯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