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明都沉睡得最深的时刻。
城西旧仓库区，七号仓库的屋顶上，趴着两个人。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夜行衣，几乎与瓦片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夜行的猫。
年长的那个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了嚼，又吐掉。
“第三晚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两位还真沉得住气。”
年轻的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手中的魂导望远镜。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能清晰看到三条街外那家小旅馆的窗户。窗户黑着，窗帘紧闭。
“头儿，”年轻猎人终于开口，“议会那边催得紧，赵议长昨天又派人来问了。”
“让他等。”年长的哼了一声，“‘影牙’接活有‘影牙’的规矩。观察，评估，制定方案，然后……一击必杀。急什么？”
“但目标可能已经察觉了。”年轻的说，“前天疤脸他们那队人失手后，旅馆周围的眼线增加了三倍。明里暗里，至少二十个人在盯着。”
“那又怎样？”年长的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盯梢的再多，也不过是些杂鱼。真正的猎人，在乎的不是羊群有多少，而是头羊在哪里。”
他把草茎彻底吐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上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观察笔记：
「目标一（银发），代号‘月’。行为模式：每日清晨六点起床，窗前静立一刻钟。上午或与目标二外出，或在房间内（疑似冥想）。午后固定饮茶。夜晚常在屋顶观星。实力评估：至少九十五级封号斗罗，属性不明，疑似精神系。危险等级：极高。」
「目标二（黑发），代号‘影’。行为模式：几乎与目标一同步，但更少外出。在房间内常进行书写、绘图等行为。实力评估：不明（从未出手），但目标一对她有明显保护倾向。危险等级：未知（可能更高）。」
年轻猎人凑过来看：“头儿，你写的‘可能更高’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不透。”年长的合上本子，眼神凝重，“那个黑发的，身上没有一点魂力波动，像个普通人。但普通人能让一个九十五级以上的封号斗罗如此在意？能让‘月’在战斗时分神保护？我不信。”
他顿了顿：“要么她强到能完全隐藏气息，要么……她根本就不是魂师，是别的什么东西。”
夜风吹过屋顶，带着初冬的寒意。
年轻猎人打了个哆嗦：“那咱们还接这活吗？两个至少封号斗罗级别的目标……”
“接，为什么不接？”年长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影牙’成立五十年，猎杀过七个封号斗罗。这次如果成了，咱们的名声能响彻整个大陆。”
“可这次是两个。”
“所以才要好好计划。”年长的重新趴下，望远镜对准旅馆，“看到那扇窗户了吗？左边那间，她们住的地方。每天下午三点，阳光会正好照到窗台，窗帘会拉开一条缝，目标一会坐在那里喝茶。那是唯一能确定她在房间的时刻。”
“你想在那个时间动手？”
“不。”年长的摇头，“那时候街上人太多，容易伤及平民，也容易暴露。‘影牙’的第一条规矩：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他指了指旅馆后巷：“凌晨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那时候动手。”
“可是她们不一定会待在房间……”
“所以需要诱饵。”年长的笑了，“赵议长不是给了我们一些人手吗？那些废物虽然实力不行，但制造点骚动还是够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魂导通讯器，按下按钮。
“各组注意，准备行动。”
通讯器里传来几声简短的回应。
年轻猎人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出汗。这是他加入“影牙”后第一次参与针对封号斗罗的行动。
“害怕了？”年长的看了他一眼。
“有点。”
“正常。”年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封号斗罗也是人，也会流血，也会死。他们只是魂力比我们强，经验比我们丰富。但只要计划周密，配合得当，蚂蚁也能咬死大象。”
他顿了顿：“更何况，我们不是蚂蚁。我们是‘影牙’。”
凌晨三点四十分。
旅馆房间内，古月娜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只是在冥想。精神力如同蛛网般散布在周围五百米范围内，每一丝风吹草动都清晰映照在心。
来了。
她感受到至少三十个魂力波动正在靠近，从不同方向，以包围之势向旅馆合拢。其中三个特别强，都在魂斗罗级别，隐藏得最好，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
云闲也睁开了眼，从床上坐起。
“这次规模不小。”她轻声说。
古月娜点头：“三个魂斗罗带队，二十七个魂圣以上，分成六个小组。两个小组负责封锁街道，两个小组负责佯攻，一个小组负责制造混乱，还有一个……是真正的杀手。”
她的精神力能清晰分辨出每个人的位置、移动轨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他们的战术意图。
很专业的团队。
比之前那五个魂圣强太多了。
“要换地方吗？”云闲问。
“不用。”古月娜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既然他们来了，就一次性解决。免得以后总有人来打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云闲听出了其中一丝不耐烦。
古月娜确实不耐烦了。
她来明都是为了推动改革，为了观察人类社会的变革，不是为了应付没完没了的暗杀和骚扰。
既然保守派执意要玩这种游戏，那就让他们明白，有些人是他们惹不起的。
凌晨三点五十分。
“影牙”的行动总指挥，也就是屋顶上那个年长猎人，代号“老刀”，下达了第一阶段指令。
“一组、二组，就位。”
“三组、四组，制造混乱。”
“五组，准备佯攻。”
“六组……等我信号。”
通讯器里传来整齐的回应。
老刀放下望远镜，对年轻猎人——代号“新人”——说：“记住，你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参与战斗。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头儿，那你呢？”
“我？”老刀笑了，“我当然要去会会那位‘月’小姐。封号斗罗啊……好久没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猎物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对漆黑的短刃，刃身没有任何反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这是他的武魂——影刃，七十八级魂圣，但在暗杀领域，他比许多魂斗罗更危险。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
旅馆周围的街道上，忽然响起爆炸声。
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魂技模拟的声响，伴随着火光和烟雾。几个黑影在街道上快速穿梭，故意暴露身形，吸引注意力。
旅馆周围的明哨立刻被惊动，纷纷向爆炸方向聚集。
混乱开始了。
老刀从屋顶跃下，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地。他的身影在阴影中穿梭，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其他五个小组的成员也开始行动，按照预定计划包围旅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老刀来到旅馆后巷，准备从后窗潜入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爆炸声、呼喊声、脚步声还在继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安静。
就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老刀的心一沉。
多年的杀手本能告诉他，出问题了。
他当机立断，按下通讯器：“全体撤退！重复，全体撤退！”
但没有回应。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杂音，仿佛被什么力量干扰了。
老刀猛地转身，想要撤离。
然后他看到了。
后巷的尽头，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物品。
古月娜。
她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
老刀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魂力波动，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就好像她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他一直没有看见。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你……”老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们吵到我了。”古月娜说，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她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但老刀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身体，他的魂力，他的武魂。
影刃在颤抖，在恐惧。
老刀咬紧牙关，七个魂环瞬间从脚下升起。他必须拼命了，否则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动魂技，古月娜又开口了。
“安静。”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然后，老刀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不是声带受损，而是……周围的空间本身拒绝了声音的传播。他张开嘴，用力嘶吼，但没有一丝声响传出。
绝对的寂静。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魂力也在沉寂。魂环的光芒在黯淡，影刃在手中变得沉重，所有魂技都失去了响应。
就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古月娜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因为惊恐而睁大的眼睛。
“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她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再有人来打扰我，我不会再留情。”
她顿了顿：“另外，‘影牙’这个组织，从今天起解散。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还在活动……你们会后悔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
随着她的离开，寂静的领域也解除了。
老刀猛地喘了一口气，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汗水从额头上滴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小组成员呢？那些魂圣、魂斗罗呢？
老刀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子。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个人。都是“影牙”的成员，包括那三个魂斗罗。所有人都昏迷不醒，但身上没有任何伤痕，魂力也没有受损。
只是……睡着了。
在激烈的战斗中，在生死攸关的时刻，睡着了。
而且睡得无比安详，脸上甚至还带着满足的微笑，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
老刀站在街中央，看着这一幕，浑身发冷。
没有战斗痕迹，没有魂技波动，甚至没有一丝混乱。
三十个至少魂圣级别的魂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解决了。
而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三分钟。
这就是封号斗罗的力量？
不，老刀见过封号斗罗战斗，那会是惊天动地，魂技碰撞，山崩地裂。
但眼前这种……
这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绝对的，毫无悬念的碾压。
老刀忽然想起古月娜最后那句话：“‘影牙’这个组织，从今天起解散。”
他苦笑。
不解散还能怎样？
面对这样的存在，他们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踉跄着走到一个魂斗罗身边，检查了一下。呼吸平稳，魂力正常，真的只是睡着了。他尝试唤醒对方，但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要睡上一段时间了。
老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旅馆的方向。
窗户依然黑着，窗帘紧闭。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影牙”不复存在了。
而他，要回去向赵议长复命。
告诉那个自以为是的政客，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老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旅馆屋顶上，云闲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杀他？”云闲轻声问。
古月娜出现在她身边，摇摇头：“没必要。他会把消息带回去，让那些人知道恐惧。有时候，恐惧比死亡更有用。”
“你用了‘寂静梦境’？”
“嗯。”古月娜点头，“让他们睡三天。醒来后，他们会记得今晚的一切，记得那种无力感，记得恐惧。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来了。”
云闲看着街道上那些沉睡的魂师，忽然笑了。
“你还真是……温柔。”
古月娜愣了一下。
温柔？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用在形容自己。
“我只是不想杀人。”她说，“杀戮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仇恨。”
云闲没有反驳，只是说：“但有时候，必要的威慑是需要的。今晚之后，明都各方势力应该会重新评估你们的分量。”
“希望如此。”古月娜转身，“回去吧，天快亮了。”
两人从屋顶下来，回到房间。
窗外，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一夜过去，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场危机。
但古月娜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保守派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他们会用更隐蔽，更阴险的手段。
而改革派那边，舆论战还在继续，局势越来越紧张。
明都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
而她，正站在这个火药桶的中心。
但她不后悔。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多少危险。
古月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议会大楼。
赵议长一夜未眠，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凌晨五点，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老刀踉跄着走进来，脸色苍白，浑身是汗。
赵议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一沉。
“失败了？”
老刀点头，声音沙哑：“全军覆没。三十个人，包括三个魂斗罗，全部被……解决了。”
“解决了？”赵议长站起来，“死了？”
“不。”老刀摇头，“只是睡着了。但那种方式……比死更可怕。”
他详细描述了今晚的经过，描述了那种绝对的寂静，那种毫无反抗之力的碾压。
赵议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
“你确定……她是封号斗罗？”赵议长终于开口。
“至少九十五级，甚至更高。”老刀说，“议长，我建议你……收手。那种存在，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收手？”赵议长笑了，但笑声很冷，“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改革派的舆论攻势越来越猛，平民的支持率在上升。如果再不动手，议会可能就要变天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黎明前的城市。
“封号斗罗又怎样？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封号斗罗。”
老刀心中一惊：“议长，你的意思是……”
“我自有安排。”赵议长转过身，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你先下去休息吧。‘影牙’的事，我会处理的。”
老刀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赵议长不会收手的。
这个人已经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真正的危险。
但老刀已经决定了。
他要离开明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影牙”解散了，他也该退休了。
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后，他忽然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走出议会大楼时，天已经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行人，小贩推着车走过，早餐的香气飘散开来。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老刀知道，在这平静之下，风暴正在酝酿。
一场可能席卷整个明都的风暴。
而他，很庆幸自己已经抽身而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然后转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再见了，明都。
希望你能在这场风暴中……幸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