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陈雪萦端着佛跳墙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吉素秋这才将头转过去，冲着宣辞打趣道：“宣总公司里面的人，还挺有意思！”
至少在我这二十年来参加过的大大小小饭局里面，就从没见过连锅带菜一起顺出去的操作。
宣辞背地里也是心累到拳头发痒，恨不得当场扒开一条地缝跳进去，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之后又再度挤出一抹假笑：
“没关系，你权当她不存在就好了，刚刚也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反正你我都很清楚，今晚的目的并不是吃饭，这桌子上的菜，多一样少一样都没什么区别。
至于某个除了吃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我回去之后也会好好收拾她的！
寻香玖肆独家酿造的青梅酒远近闻名，堪称一绝，可惜宣辞等下还需要开车，不能喝酒，所以只好用果汁代替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小瓷杯，将杯底仅剩的一点梅子汁一饮而尽，“现在房间里面没有其他人，我们可以聊正事了吧？”
偏偏吉素秋又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眨着眼睛反问道：“什么正事？”
“难道说吉总这几天到处忙活，又是订酒店、又是找茶叶、又是送请帖的，就只是为了今天把我叫过来，陪你吃顿饭吗？”
要真是如此的话，那自己的面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即便是真·安徽首富都不可能有这待遇！
宣辞单手抵着下巴，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面上敲动，“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毕竟夏程程身为桔子粥头的独苗，你和你背后的资本，早就已经把宝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而这段时间的舆论发展，也足够搅得你们一帮子人心神不宁吧？”
“只是我始终都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按理来说，宣凝和夏程程是成团中心位的竞争对手，而天青色跟桔子粥头这两家公司，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敌对关系。
宣辞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今晚这顿饭局的主角，就是这段时间深陷夏氏破产舆论影响、注定要面临塌房危机的夏程程。
然而，即便宣辞再怎么分析谋算，也实在想不通吉素秋能对这个一穷二白的天青色，打什么主意。
她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威胁我们主动放弃中心位的名额吗？
可这样子会很容易弄巧成拙的，对夏程程目前岌岌可危的名声是百害而无一利。
吉素秋身为女性，能独自顶着一个公司十几年，并一点一点将其做到了内娱头部，就绝对不可能会出现这么愚蠢的决策。
宣辞很不喜欢未知，这会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紧绷状态，就像是四面八方都被一团厚重迷雾团团包裹着，看不清身处何地，也看不清前方对手。
吉素秋见对方一门心思地单刀直入，眉头轻挑，总算是稍微正了正脸色，不再继续兜圈子了。
“我把你约出来，其实是想要找你谈一个合作的。”
“这就奇怪了，天青色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家庭作坊，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够给你提供什么金钱或者权势方面的助力。”
吉素秋闻言噗嗤一笑，颇有几分洒脱地甩甩头发，“金钱我有，权势我也有，如果你以后需要这方面的助力，随时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呦，这话说的真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你给包养了呢！
有一说一，如果吉素秋的这番承诺为真，那宣辞只会觉得更加闹心了。
无功不受禄啊，看来吉素秋这是早有自知之明，打算心安理得地欠自己一个大人情！
既然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悲惨命运，宣辞反倒是放松了不少，直截了当地拍了下桌子，“说吧，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吉素秋轻咬下唇，微微上挑的眼尾绽放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慢条斯理地从身边公文包中取出两份装订好了的纸质文件。
“别紧张，我只是想找你谈一谈，关于程程签约天青色的事情。”
“啥？”
包厢的隔音非常好，里面的私密谈话内容，外人一概不知。
在饭局结束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地从房间大门走了出来。
宣辞眉头紧锁，脸色不善，反观吉素秋则面带笑意，神清气爽。
守在门口的女服务员们除了迎来送往之外，也没有半点多余的反应，全程都是微微低头，笑容浅浅，美丽却木讷，仿佛只是几个会呼吸的仿真机器人。
而那两个一开始就被支出去的女秘书，此时正一人搬着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的案台前，一边拿着筷子进行饭后加餐，一边举着手机相谈甚欢。
“我跟你说，这个牌子的护手霜特别好用！”
“真的吗？你把链接发给我，我来看看！”
“行，而且这段时间它的旗舰店里有优惠，所有新款一律打八折，老款打九折。”
“天呐，这个系列的口红包装好好看！你觉得这两个颜色怎么样，适不适合我？”
“嗯，这两个颜色确实都挺经典的，不过我觉得它们家新出的这个色号要更好看一些，你皮肤这么白，正好也可以试一试。”
“诶，你这个猫眼美甲是在哪家做的，看起来好精致哦！”
“你说这个呀？它不是在美甲店做的，是我自己买的穿戴甲。”
“效果这么自然的穿戴甲吗？应该很贵吧？”
“这是我在小红书上买的手工甲，不算太贵，一副才不到一百，还可以重复利用，比去美甲店划算多了，到时候我把小红书店名推给你吧！”
“好啊好啊！”
被自家员工水灵灵忽视了的宣辞：……
被自家秘书水灵灵忽视了的吉素秋：……
“咳咳！”
眼瞅着这俩人的话题已经从淘宝拐到了小红书，如果不加干涉的话，估计能一口气转遍所有App。宣辞无奈，只好强硬地发出一些声响，努力彰显自己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虽然很刻意，但是很有效。
两个女孩就像是两只猛然受惊的小白兔，眼睛睁得一个比一个大，慌里慌张地将手机收好，跳下凳子，迅速跑到自家领导身边站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全都是假象，都是幻觉。
宣辞轻飘飘地睨了陈雪萦一眼，“你们两个边吃边聊的，挺舒服啊！”
我们在房间里面极限拉扯互不相让，你们倒好，从头聊到手，从口红聊到美甲，要是再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是不是都够交换星座血型了？
陈雪萦看似乖乖巧巧地站在旁边，实际上却是将眼珠子一撇，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对面的吉素秋也将目光转向了蓝秘书，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哪个牌子的护手霜这么优秀，等下也把链接发给我呗？”
自从刚才偷偷摸鱼不幸被老板逮了个正着，蓝秘书脸上尴尬的红晕就没消下来过，此刻被调侃了一嘴之后，更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五花大绑的塞笼屉里，代替刚刚蒸熟的大闸蟹。
到头来，还是陈雪萦的胆子更大些，伸手扯了扯宣辞的袖子，试图将这一篇给翻过去，“那啥，我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看你们两个这样子，该谈的事应该都谈妥了吧？
谁曾想不提还好，一提起刚才在包厢里发生的一切，宣辞的心里又重新冒起了一股无名之火，脸色犹如吃了一大口苦瓜一般难看。
他将手中的浅紫色文件袋往陈雪萦怀中一扔，转过身后直接撂下一句：“回去！”
说罢便自顾自地往外走，仿佛只要在这里多停留半秒钟，他就会手脚冰凉，呼吸不畅。
徒留抱着文件袋的陈雪萦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就这么直接走了？
可人家东道主还在这呢，你的行为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
以及这个文件袋……首先肯定不是从我们这边带过来的，那应该就是对方给的东西了，并且大概率还是这场饭局的主要目的所在。
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这次还是不要把它拆开偷看了！
对了东家……东家？喂！你等等我啊，我穿着恨天高走不快！！！
“宣总！”在宣辞即将走远之际，还是吉素秋及时开口把他叫住，轻快的语气之中透着那么几分不易察觉的懒散，“三天之后，可别忘了哦。”
“哼！”
不屑一顾的冷笑，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明显。
正打算努力追赶上老板步伐的陈雪萦惊呆了。
老老实实站在吉素秋身边的蓝秘书也惊呆了。
而身为被行业后辈当众甩脸子的当事人，吉素秋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脸上从容自信的笑容不见半分消减，目光始终跟随着那道如松柏一般挺拔的背影，直至对方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
宣辞默不作声地在前面走着，颇有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做派，陈雪萦也只好摇摇晃晃地在后面跟着，姿态好不狼狈。
最后造成的结局，自然是宣辞孤零零地站在电梯口挡门，挡了差不多有一分钟，才终于等到了扶着墙壁双腿打颤的陈雪萦。
刚进电梯，陈雪萦便如释重负，全身发软地往侧墙上一靠，就差直接翻着白眼瘫坐在地。
宣辞抬手摁下电梯按钮，将体态萎靡的陈雪萦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别告诉我，那锅佛跳墙已经被你给霍霍完了。”
陈雪萦坦诚回应道：“对啊，我跟蓝木一起。”
现在那个空砂锅应该还放在案台上，就在蝴蝶兰盆景的旁边，连里面的汤汁都被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了。
宣辞心里那个气的呀，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情不自禁走上前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今天晚上是谁把你带过来的？怎么都不知道给我留点！”
陈雪萦虽然很疲惫，还是下意识地缩起脖子，高高举起手上的文件袋作抵挡状。
尽管并不能够起到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那你在包厢里面坐了这么久都没吃几口，我还以为你不饿呢……”
积极认怂，坚决顶嘴，这就是天青色员工一脉传承的优良品德，欧耶！
忽然间，陈雪萦嗅到了一丝诡异的气味，吃货的直觉告诉她，方圆五十厘米之内肯定有食物。
她看来看去地找了一圈，很快就把目标锁定在宣辞手中的墨绿色手提袋上，“东家，你这两个袋子里面装着什么啊？”
“当然是打包出来的菜，能装的都已经装进去了。”
“这种高档酒店里面，也可以打包？”
在陈雪萦的观念里，能在这种地方消费的有钱人，不应该都是吃饱喝足之后拍拍屁股走人，丝毫不理会餐桌上的一片狼藉吗？
在高档酒店里面打包剩菜……这画面感属实是有些离谱了！
宣辞倒是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提起那两个低调奢华还印有酒店logo的大号棉麻袋，理直气壮地反驳：“如果不能打包的话，那它们准备这些打包盒和打包袋是干什么的，专门囤着占地方吗？”
一个无法提供打包业务的酒店，绝对是不合格的酒店。
服务员也是很热心地提供了一系列打包工具，最多也就是他刚才在那认认真真打包的时候，对面吉素秋的脸色有一些奇怪而已。
想必在她从业的这么多年以来，也是第一次看到能在他人宴请的商务饭局上，进行打包操作的神人。
不过她的脸色好不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吉素秋：这种行为搁古代叫做什么来着……哦，叫做土匪。
盯着宣辞手里装满了美味佳肴的打包袋，陈雪萦突然觉得自己六分饱的肚子还能再塞下些东西，整个人顿时就变得活力满满了起来，就连先前被高跟鞋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双腿，也当场恢复如常。
直到离开电梯之后，她还坚持不懈地在打着那两个袋子的主意，“东家你身娇肉贵的，要不这些重的东西还是换我来提吧……”
“你想都别想！”宣辞将袋子往自己怀里一护，满眼的愤懑与警告，“这些可是我自己要吃的！”
之前在包厢里面，明明饿到不行，却还要强装镇定地跟吉素秋虚与委蛇，天知道那种感觉有多憋屈。
至于你，早先时候就已经在饭局上吃了这么多东西，外加大半锅佛跳墙，现在居然还想要跟我抢？
我这是带了个秘书还是带了个祖宗啊！
陈雪萦：呵呵，谁家祖宗会像我一样天天挨训……
两人一路走回停车场，很快就找到了他们之前开过来的那辆白色小车。
陈雪萦立刻打开车门，一坐回副驾驶位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掉了脚上那双磨人的高跟鞋，整个身体瞬间就感觉轻松不少，如同渴望自由的鸟儿终于挣脱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嗷……”
她弯下腰，一边按摩着酸痛的脚底板，一边呲牙咧嘴地发出灵魂痛呼，童话故事里小美人鱼第一次用双脚踩在陆地上的感觉，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身旁宣辞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双手在墨绿色袋子里面翻来翻去，不一会儿便从中找出来一个不透明材质的一次性打包碗，坦然自若地往陈雪萦面前一递。
“给。”
“就当是为你今天一晚上都没办法好好走路，所做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