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坦然道,“陛下既授我尚方剑,赐我便宜之权,便是信我能稳住辽东。只要于国有利,些微风议,不足挂齿。倒是这辽东本土,若不能上下同心,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老爵爷,实不相瞒,晚辈上任前,陛下传口谕,李家世代忠良,与国同休,辽东之事,晚辈可与您老商议,故而晚辈才有此行”
“如今国难当头,女真势大,已非一族一姓之患,而是关乎社稷存亡!若辽东不保,山海关即直面兵锋,京师震动!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李成梁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躺椅的扶手,半晌无语。
陈牧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担忧。
辽东毗邻朝鲜,他李家又有朝鲜血脉,多年来一直暗暗游走双方。
这些年李如柏一直暗中操控与女真贸易,他知之却不阻止,玩的就是养冦自重的那一套,可以说女真有如此规模,少不了他李家的暗暗助力。
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吴勒以及女真的可怕。
一年之内两场大败,固然有王廷弼不通军事胡乱指挥,郑国公贪功冒进的因素,但后金军队展现出的战斗力和组织力,已远非昔日散漫的女真部落可比。
他李成梁没别的野心,只想守住这一亩三分地,将家业传之子孙。
可若继续“养寇”,很可能玩火自焚,难道女真那几万人,还真能打的过人口近兆亿的大明不成?
李成梁忽然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朝鲜那边…听说近来也不太平吧?”
陈牧眸光闪动,立刻点头道:“老爵爷消息灵通。倭寇十五万进犯,朝鲜八道几近沦陷,求救的使臣已被晚辈安排在登州。朝鲜若亡,女真便无后顾之忧,可全力西进。届时,我辽东将两面受敌。”
“你看,”
李成梁摊了摊手,叹道,“内有忧患,外有强敌,侧翼还将不保。陈经略,你这担子,重逾千斤啊。”
“所以,更需老爵爷鼎力相助!”
李成梁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又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花厅里只剩下炭火的轻微爆裂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许久,李成梁才缓缓睁开眼,目光中的浑浊似乎散去了一些,变得深邃难测。
他看向陈牧,语气平淡无波:“老夫老了,只想在这辽东安安稳稳地度过残年。如柏那孩子,性子是躁了些,但大体上,还是识得大局的。如今多事之秋,李家世受国恩,自然责无旁贷”
李成梁顿了顿,又道:“这辽东的冰,冻得太久了,想一下子破开,会伤着手。陈经略年轻,火力旺,可以慢慢来。有些事…急不得。”
陈牧心中了然,知道老头这是想看看自己成色,虽然没定下什么约定,可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站起身,郑重一礼:“晚辈明白!多谢老爵爷指点。日后诸多事务,还需仰仗老爵爷与李将军。”
李成梁微微颔首,刚想端茶送客,就见陈牧扫了两眼,又拱手道:“老爵爷,请恕晚辈冒昧,不知婉言小姐可在府中?”
陈牧到底还是年轻,短练,他沉不住气呀!
这种事讲究一个心照不宣,怎能么当面提起,还好似很聪明的似得绕了个圈。
果然,李成梁脸色一沉,喝道:“陈经略,你身为读书人,当知男女大防,婉言乃是闺阁女子,岂是你能想见的!若此话传将出去,让婉言怎么活!”
陈牧本来就是没忍住,想点一点老头,你家的事我知道的门清,苏振的事还没和你们家算账呢等等,想在最后的谈话中,占据个上风。
毕竟陈大人,无论是和谁,那都是在上面的。
结果这一句话说出来,让老李这顿喷,口水都差点能洗脸!
幸好陈牧感觉自己有点急智,赶紧找借口道:“老爵爷误会了,妻兄苏振与贵府婉言小姐情投意合,已有互许终身之意,贱内知晚辈要来拜访,非要请我代为转赠一份厚礼,晚辈实在推脱不过,只能无奈应下了,还请老爵爷勿怪”
然而这人一急,肯定就会出错,等话说出来,在想往回收,晚了!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有些东西火候不到位,总还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此话一出,李成梁心中大喜,可面上却依旧虎着脸,冷笑道:“陈牧,你那妻舅枉自出身书香门第,竟花言巧语欺骗闺阁女子,你身为堂堂辽东经略,竟也欺上们来,真当我李家是泥捏的”
原本苏振是板上钉钉的受害者,话里话外这么一赶,成淫贼了。
陈牧一看,这话题不能继续了,否则非吵起来不可。
要换做山西,他不怕李成梁,早翻脸了。
陈经略的妻舅也是你能欺负的。
可现在他在辽东,想建功立业,就得稳住李家,甚至要借助李家的力量,故而只能赶紧连连拱手:“是晚辈孟浪了,您老息怒,息怒”
李成梁耐着性子打了这么久的机锋,可算抓住个破绽,怎么可能息怒,立刻冷哼一声:“陈经略,明人不说喊话,婉言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陈牧面色一僵,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这张臭嘴!
“那...您老觉得应该怎么办?”
李成梁眼珠一瞪:“当然得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陈牧一时间脑袋嗡嗡的,心道:老头你疯了,苏昙是吏部尚书,即将入阁的存在,怎么可能让儿子娶将门女为妻,特别还是你李家女。
中枢重臣交结外将都是大忌,更别说成为亲家了。
别说这事成不成,就是有个风言风语传出去,苏昙整个人都得被奏章淹没,皇帝哪怕在想提拔重用这个潜邸的老师,也会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陈牧索性直言不讳道:“老爵爷,苏李两家结亲,无论对哪家,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之事,您老三思”
李成梁眼珠一瞪,胡须乱颤,一掌拍在扶手之上:“陈牧!你刚才是拿老夫以及婉言的名声开玩笑?”
陈牧赶紧找补:“晚辈岂敢,只是联姻一事事关重大,晚辈又不是苏家人辈分也低,此事哪能做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