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林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
林川紧了紧背上的行囊，皮绳勒在肩胛骨上传来轻微的疼痛。
昨夜娜斯塔霞给他敷的药膏香味，已经被浓郁的苦涩味所覆盖。
那是他们三人身上涂抹的防蜂药，用苦参根、马尾松脂和野蒜汁调配而成。
特别是脖颈和手腕处，药膏已经结成龟裂的硬壳，像给皮肤套上了一层铠甲。
这种味道，就连最暴躁的守卫蜂，在距离他们半尺处就会困惑地绕开。
他们天不亮就出发，要赶在太阳升起前来到黑蜂巢。
虽然经历了蜂群大战，数以千计的黑蜂只活下来上百只。
可经过两天休整，它们有足够的精力和蜂毒对付接近蜂巢的人类。
黎明前的低温，能让它们迟钝一些。
晨雾笼罩的悬崖底，两米多高的黑蜂巢如同沉睡的巨兽。
按理说黑蜂筑巢通常会选择在高处。
也许是因为可能存在的岩盐矿，或者是因为血参的缘故，才让它们选择将蜂巢筑在这里。
要在这里仔细勘查岩盐矿，必须先把蜂群引走才行。
夜露凝结在蜂巢表面，沿着蜡壁缓缓滑落，在晨光中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晕。
偶尔有几只守卫蜂在巢口徘徊，它们腹部的绒毛上沾满细密的水珠，触须低垂，行动迟缓。
整个蜂群笼罩在湿冷的雾气中，毒针上的夜露尚未干透，蛰刺的本能也被晨寒暂时封印。
蜂巢深处的温度还停留在夜的余温里，蜂王所在的核心区域，工蜂们仍保持着紧密的团簇姿态，用体温共同抵御黎明前最深的寒意。
温可都从怀中取出桦树皮盒，血参的参蜜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小心地蘸了一点抹在岩缝边缘，参蜜特有的甘苦气息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没多久，参蜜的香气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渗入蜂巢深处。
最先被吸引的是几只负责侦查的工蜂，它们紫蓝色的翅膀上还挂着细小的露珠，飞起来时带起一串晶莹的水雾。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黑蜂从巢脾中钻出，它们循着气味在参蜜周围聚集，形成一团躁动的黑云。
温可都的动作精准而克制，他又在稍远处滴了几滴参蜜，将蜂群引离蜂巢核心。
托尔多趁机靠近蜂巢，手中的草秆笼子已经准备就绪。
那是用沼泽特有的香蒲草编织的，浸过松脂和蜂蜜，散发着令蜂群安心的气息。
蜂王终于现身了。
它比普通黑蜂大出一倍的身躯泛着金属般的紫金色光泽，腹部的环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当它爬向参蜜时，周围的工蜂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触须低垂以示臣服。
温可都屏住呼吸，指尖又蘸了一滴参蜜，缓缓引着蜂王向草笼移动。
就在蜂王探入笼中的瞬间，托尔多闪电般合上笼门。
蜂群顿时骚动起来，但温可都迅速掰下一块沾满蜂蜜的蜂巢，金黄的蜜汁顺着蜡壁缓缓流淌。这熟悉的食物气息让蜂群稍稍平静，它们开始围着蜂巢碎片打转。
“走！”温可都低声喝道，将蜂巢碎片小心地装进桦皮盒。
三人沿着山脊线缓步前行，每一步都刻意放轻。
托尔多将草笼举在胸前，笼中的蜂王不断用前足抓挠草茎，腹部的气味腺持续分泌着引导信息素。这些化学物质随风飘散，在空气中形成一条无形的路径。
七八只工蜂最先跟上。温可都时不时停下，用骨针挑取少量蜂巢蜜汁涂抹在沿途的树干上。
随着移动距离增加，蜜汁能帮助它们建立更多的信息素标记，以便找到蜂王。
三人向预选的新巢穴走去。
那是片背风的山坳，东侧耸立着的玄武岩壁阻挡了渐起的秋风，岩壁上攀附的爬山虎已泛起红边。
山坳里的野山杏结满了青黄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忍冬藤上不见花苞，取而代之的是饱满的红色浆果，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这片位于椴树林东南方向的山坳，距离蜂群原来的蜜源不过二里地，足够它们在入冬前储备足够的食物。
野山杏的枝叶依然茂密，但已不如盛夏时那般鲜亮。
泛黄的叶片间，成熟的果实散发着淡淡的酸甜气息。
忍冬藤交织成网，紫红的浆果引来几只太平鸟，它们警觉地看着来人，喙上还沾着偷吃的果浆。
来到一处岩石下面，有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大小正好够黑蜂筑一座新的巢穴。
温可都蹲下身，将蜂巢碎块小心地安置在岩洞里。
他特意选了块带着秋蜜的巢脾。这个季节的蜂蜜颜色更深，带着浓郁的椴树花香。蜜汁流淌在岩面上，引来几只黑蜂，它们腹部的绒毛上已经沾满了淡紫色的胡枝子花粉。
蜜汁的香气引来了更多工蜂，它们绕着盘旋，发出嗡嗡的声音。
温可都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其谨慎。
他先解开腰间一个桦树皮小筒，倒出几滴粘稠的松胶涂在蜂王翅膀根部。
这是老猎人传授的秘法，能让蜂王暂时失去长途飞行能力，却又不妨碍短距离移动。
当蜂王终于被放出草笼时，它直接爬上了蜂巢碎块，用前足反复清洁被松胶黏住的翅膀。
蜂群开始有序地聚集过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工蜂，它们循着蜂王分泌的信息素，在空中划出急促的折线轨迹。
当第一只工蜂落在蜂巢上时，它的触须立刻高频颤动起来，这是发现蜂王的信号。
很快，越来越多的黑蜂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翅膀振动发出的嗡嗡声在山坳里回荡，像一场微型风暴。
层层叠叠的工蜂围住蜂王，开始用前足轻轻梳理蜂王的翅膀，特别是被松胶黏住的部位。
它们口器中分泌的特殊溶剂，正在缓慢分解松胶的黏性。
这个精妙的过程将持续一整个上午，确保蜂王在适应新巢后才恢复飞行能力。
最外层的工蜂已经开始了筑巢工作。
它们腹部的蜡腺分泌出半透明的蜂蜡，在岩洞顶部构筑起六边形的巢脾雏形。
每完成一个蜂房，就会有工蜂将采集来的花粉和蜜汁储存进去。
渐渐地，整个蜂巢碎块都被蠕动的蜂群覆盖。
“成了！”三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