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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道雾墙在船尾轰然闭合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某种更宏大的存在狠狠吸了一口气。

海面陡然开阔。

那不是普通的海——而是一片巨大到令人晕眩的、液态的水银之镜,平静得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伪装。阳光泼洒下来,却无法在浪尖激起反光,而是直接沉入水中,被某种更深处的黑暗消化殆尽。整片天空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铅灰色,云层以螺旋状分布,最远处聚集成巨大的眼球形状,而瞳孔的位置,正是他们刚刚逃出的麦哲伦海峡。

征服者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立刻充满了某种生锈金属的气味。他的皮肤因突如其来的寂静而刺痛——没有海鸥,没有浪花声,甚至连帆布鼓动的声音都变得异常遥远,仿佛船队正航行在一块刚死不久的巨兽表皮上。

“太平洋?”哈维尔的手指死死攥住栏杆,指缝间渗出细小的血珠,“这简直像是……”

“像被某种东西舔过一样干净。”站在了望台上的年轻水手突然接话。他的声音诡异地上扬着,仿佛脖子以下正被某种无形之物缓缓勒紧。

征服者没有理会他们的恐惧。他的注意力被甲板上突然出现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滩黏稠的黑色液体,正在缓慢地蠕动成某种美洲象形文字的排列方式,并且不断变化着。最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这些符号与他小时候在图谱上见过的**莫切文明**祭祀文极其相似,只是每一个图案都在细微处扭曲腐烂,像是活物正在溃烂的过程中被强行拓印在了木板上。

文字最终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欢迎回来。”**

第一个昼夜,船队前进的速度异常快。

太不正常了。没有风,没有浪,但船速几乎达到了顺风疾驰的状态。仿佛太平洋本身在推着他们前行,急不可耐地想让他们去往某个既定坐标。

第二日凌晨,了望员报告了一处异常——东面约三海里处,海水变成了极其浑浊的红色。那红色并非血液的色泽,更像是某种深水珊瑚在濒死前释放的荧光毒素。征服者下令稍微靠近观察,却发现整片红海区域形成了完美的正圆形,直径刚好是旗舰长度的三百三十倍——这个数字让他颈后的寒毛根根直立。

(**莫切神话里,太阳神被肢解时流出的血液,正好污染了三百三十万亩海洋。**)

当他举起望远镜时,红海中心突然浮出了某种东西。

那是一艘船——不,准确地说,是某种对“船”的概念进行的拙劣模仿。它的船体像某种深海鱼类的骨骼般弯曲变形,甲板上竖立着数百根细长尖锐的立柱,每根柱子上都用某种生物韧带悬挂着人类大小的茧状物。最可怕的是船头的雕像:一个被拉长到不似人类的女性形体,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而断颈处延伸出的大量触须,正缠绕着整艘船体。

它没有帆,没有桨,甚至没有吃水线——整艘船始终维持着半沉半浮的状态,像是被某种更大的东西从下方顶起。

**“别盯着看!”**

骨雕项链突然在他胸口剧烈发烫,声调完全变成了陌生的古老女性声线。征服者本能地闭眼,但还是迟了——就在这半秒的视觉残留里,他清楚地看到那艘怪船的甲板上,有什么东西猛地站了起来。

那不是人类。

那是几十个……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肉团,躯干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边缘布满锯齿的嘴。它们整齐地面向旗舰,然后——

**开始跳舞。**

那种动作根本无法用人类的肢体关节来解释,更像是被无形提线操控的傀儡突然挣脱束缚后的痉挛。随着它们的舞动,红海的水面迅速沸腾起来,无数气泡破裂后释放出浓稠如沥青般的黑色烟雾,并在这个过程中组成一个个完整的单词:

**“来”**

**“找到”**

**“我们”**

当征服者再次睁开眼时,海面已经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那艘怪船不见了踪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如果不是旗舰的每一个铁质部件表面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的话。

第二夜,太平洋露出了它真正的恐怖。

没有月亮。没有星辰。整片天穹呈现出某种无机质的深紫色,像是被剥了皮后暴露在空气中的巨大脏器。而在这片不祥的底色上,逐渐浮现出“星座”——如果这些由数十个白色光斑连接而成的图案能被称为星座的话。

它们太近了。

近到能看出每个光点其实是某个庞大生物的卵形发光器官,而那些连接它们的“星线”,其实是半透明的巨型触须,正在云层间缓慢蠕动。整片夜空就像被一张发光的巨型蛛网笼罩着,而船队正在蛛网中央无助地震颤。

哈维尔突然抓住征服者的手臂:“听!”

无需提醒。所有人都听见了——某种悠长而低沉的震动正从深海传来,节奏精确如心跳。但与人类心跳不同的是,每次“跳动”之间,会夹杂着两到三次不规则的痉挛性震颤。

这声音具有可怕的传染性。很快,船上每个水手的心跳都开始不自觉地和它同步。最年轻的那个见习水手突然痛苦地跪倒在地,他的胸口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肋骨下方传来清晰的撕裂声——

**噗嗤。**

他的腹腔直接裂开,但没有血液喷出。代替内脏涌出来的,是大量潮湿的、长着眼睛的藻类团块,它们迅速在甲板上组成一个指向西北方的箭头。

征服者俯身触碰那些蠕动中的藻类,指尖立刻被某种尖锐物刺破。血珠滴落的瞬间,整个太平洋突然亮了起来——从海底深处,无数条发光的蓝绿色细线极速蔓延,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视野的巨大网络,而网络交汇的正中心……

在西北方。

第三日下午,地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那绝对不是任何已知的岛屿。它的岸边没有沙滩,而是由数百万根近乎垂直的黑色玄武岩柱组成。风化的石柱间飘荡着某种珍珠母色的雾气,每当浪花撞击岩柱时,雾气就会短暂凝聚成赤身女性舞蹈的形状。

更令人不安的是岛屿的高度——它完全违背了近大远小的透视法则。无论船队如何靠近,它的山顶始终维持着同样大小的仰角,仿佛整座岛正随着他们的前进而生长。

“这不可能……”哈维尔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根据星象测算,我们应该距离任何陆地至少——”

望远镜从征服者手中掉落。

在高出海平面约三百米的位置,岩壁上赫然刻着一张人脸——准确地说,是某种介于人类与水生生物之间的混合面容。石刻线条粗粝原始,但那双眼睛的瞳孔部分竟然是两个实际存在的洞穴,源源不断地涌出淡红色的液体。

而当他仰头看向山顶时,极度的恐怖终于击中了他:岛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半圆形的祭坛,其建筑风格与火地岛发现的黑色祭坛完全一致,只是规模放大了数百倍。每隔几分钟,祭坛中心就会喷发出蓝紫色的火柱,火焰中清晰可见挣扎的人形剪影。

最可怕的是那些从海中延伸至祭坛的“道路”——由白骨铺就的斜坡上,缓慢蠕动着某种半透明的胶状生物,它们的外形不断在僧侣、战士和深海鱼类之间切换,每一步都留下发光的黏液痕迹。

骨雕项链突然自动脱离了他的脖颈,悬浮在空气中疯狂旋转,骨节撞击的声音组成一个句子:

就在此时,了望台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水手的眼球正以可怕的速度溶解,浑浊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在甲板上拼出三个歪斜的文字:

征服者站在船首像旁,手指划过剑刃。血液滴入海水的瞬间,整片海域突然凝固——浪花定格在空中,飞溅的水珠变成了静止的黑色球体,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唯有他的声音能在这片死寂中传播:

“继续向西。”

太平洋深处传来浩瀚的、满足的叹息。定格的浪花重新坠落,但这次它们的轨迹明显遵循着某种指引——所有水流都开始朝西北方偏转,像是无数无形的手指在轻轻推动船艏。

哈维尔跌跌撞撞地跑来,手里捧着份突然严重褪色的航海图:“所有经线都消失了!现在的方位是——”

征服者打断了他,指向不断喷发火焰的岛屿最高处。在那里,祭坛后方原本以为是岩石纹理的阴影,此刻正舒展开来——那是一面横贯整个岛屿的巨帆,帆布完全由人皮缝制,每个毛孔都渗出细小的血珠。

帆上绘制的地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新着:更多岛屿从虚无中浮现,最西方浮现出一块庞大的陆地轮廓,海岸线上赫然标注着用莫切文书写的名称——

当夜水手们的梦境全部连通了。他们站在同一个幽蓝的洞穴里,看着一个赤足少女将征服者的骨雕项链放入石棺。少女转头时,所有人都惊醒了——

她的脸还在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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